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我们的缘分(张国荣) 作者:苏青虞 文案 在苏青虞和张国荣之间,缘分这种东西还是很重要的,要不然,本不愿在香港多待的苏青虞怎么会被各种事情缠着,从而留在香港呢。 可是关乎爱情,哪里是只要缘分就够了的,想要长长久久,再洒脱的人,总也逃不过世俗琐事的烦扰。所以,当缘分尽了,他和她还有怎样的故事呢?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娱乐圈 婚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青虞张国荣 ┃ 配角:哥哥的好友圈以及苏家一众人 ┃ 其它:生活 ================== ☆、月是故乡圆   有时候会这样想,人生的相聚和别离只是一场梦,我还在沉沉的睡着,未曾醒来。可我又确实是醒着的,那便可能是青天白日里无端生出一场怅然,感慨至此罢。   而今,我已从欧洲返回香港。在国外生活了五六年,如今重新踏上这片故土,心底倒油然生出一种怯懦和酸楚来。我平素是不够果断的,就在斟酌着该乘飞机再度离开还是留在香港时,一声汽笛将我从遥思中拉了回来。   面前一辆银灰色小车的驾驶室里探出一个头来,“哎~阿四。”久违的称呼传入耳中。   迟钝了好几秒,我终于想起了面前这个人是谁,便高兴地同他挥手,“嘿,Eric!”那是我同父异母的二哥,他来接我啦。之前的犹豫烟消云散,我放好行李,很快便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了,我最后再看一眼来时的地方。那里,一辆飞机正往我们相反的方向飞去,是我梦中的地方。别了,伦敦;别了,我遥远的朋友们;别了,我的青春。   ——《不再来的时光》   写下最后一个字,已是凌晨三点。仿佛还未从回忆中抽出来,苏青虞将头枕在椅背上,呆呆的望着天花板,时而叹气。   “阿四,都这么晚了,快别写了,去睡觉。”苏润朗的声音猛地从身后传来,苏青转过头去,有些疲惫地笑笑,“嗯,已经写完了,正打算去洗漱。”“算了吧,就这样去睡下,你还说明天去出版社,晚上还有一个聚会。”苏润朗半眯着眼,看样子并不十分清醒,苏青虞便催他,“知道了,二哥。你去睡罢。”语毕,待苏润朗点点头,打着呵欠回房之后,苏青虞才开始收拾桌上的文稿。   洗漱一番之后,关掉所有亮堂的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苏青虞躺在床上,却怎么样都睡不着。已经在苏润朗家住了三天,却还是这样,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在欧洲时的种种,要么失眠,偶尔迷迷糊糊地睡下,也总不安稳。   那六年的时光,像放电影一般,一帧一帧在脑海闪现,挥之不去。就连那些已经忘记的旧事,也都清楚的放映,甚至没有遗漏掉很是细节的部分。比如,关于黎锦扬。   苏青虞记得,那时她还未满十六岁,刚上高中的年纪,因为不愿意一直住在英国的四叔家,便在学校附近租下一间房子,搬了出来。十六岁的苏青虞已经生得很是标志,眉眼盈盈,笑时有千万般颜色,不笑的时候,淡淡的神情,却很是端庄娴静。不十分挺的鼻子却格外好看,饱满的唇很是感性,身材高挑,比例也匀称,肤色不甚白,倒也与模样十分合称。整个人美得让旁人看过一眼,还忍不住偷偷偏头细细的多看一会儿。   因着生了这样十分出众的模样,所以在不甚太平的学校四周,上下学时就多了许多麻烦。最严重的便是有一次,放学时被几个纹了纹身,蓄满胡渣的外国佬拦住,为首的一个说着淫言秽语,硬要来拉苏青虞。苏青虞倒也不惧,只是对方人多,若要脱身怕是有些麻烦,因而十分恼怒。于是趁对方又伸出手的空档,她便狠狠的在那人小腹上踢了一脚。大汉吃痛的蹲了下来,几个手下也一时慌了神,没想到看起来这样文静的姑娘会有这种爆发力,一时竟不知如何作为,直到为首那人骂了句粗话,众人才反应过来要去追她。而苏青虞趁着这个机会已经跑出去好长一段路。   毕竟女生的体力普遍不如男性,因此在一段时间后,苏青虞与大汉们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一截。就在苏青虞穿过一条废弃小巷的时候,看见了靠在墙上随意抽着烟的黎锦扬,一个亚洲人。那时正值傍晚,天色还未黑尽,他就在颓败的夕阳余晖里,自由而散漫的抽着烟,烟雾缭绕,说不出的迷人姿态。   苏青虞那时也无暇欣赏这一幕,只一个劲儿的往前跑,很快便从他身前掠过。而就在苏青虞要跑出巷子时,却听到了这样一句话,“妈的,臭小子,你不想活了是吧!敢把烟头往老子身上扔!”语气十分气急败坏,还加了些土话,但苏青虞还是听懂了,便停住步子,将大半个身躯隐在墙后,朝那方望去。   有三个大汉停下了步子,转而围住了黎锦扬,而余下一个仍朝着苏青虞的方向奔来。大汉有些愣了,他没想到苏青虞会一脸淡漠地主动站出来,因此顿了顿步子。苏青虞淡淡扫了他一眼,双手交叠地环着。毕竟是香港黑帮新义安元老苏以源的女儿,而且是他八个子女中唯一见了群殴场面却不害怕的人,对付一群大块头不行,但就这样一个只有蛮力的大汉,倒是绰绰有余。   不出所料,几个回旋踢加上掣肘拳击,那个大块头已然昏死过去,苏青虞的动作虽然干脆利落,但也还是挂了点彩。她揉着受伤的左臂,绕过躺着的大块头向黎锦扬的方向走去。那人在帮她,她总不会如此忘恩负义的就转身离开。黎锦扬的力气不比那三个人,好在动作干脆狠厉,因此才勉强与三人持平,不过身上亦有多处挂彩。就在苏青虞走过去时,黎锦扬正被面前的两个人缠住而无法顾及身后。第三个大块头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表情狰狞着正要狠狠砸下去,千钧一发之际,苏青虞顺手拎起身侧木箱上散落的两个酒瓶,走上前就是一挥,大块头应声倒地。   而那厢的两个大汉,也很快被黎锦扬打得再无法还手。苏青虞看见黎锦扬潇洒地站起来,随意擦了一下嘴角的淤血便准备离开,于是开口叫住了他,“哎,等等。”闻言,他站着不动,没有侧身,只微微偏头,在等她说下去 。“谢谢。你受伤了,我家就在附近,有外伤的药。”“不用了。这附近很乱,你一个女孩子不要单独外出。”清冷的语气配着浑厚的嗓音,一口流利的英文,说不出的感觉。语毕,也不待苏青虞说什么,便很是无所谓的离开 ,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这是苏青虞第一次遇见他并记住了他,但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却也没有刻意找他或者留意他,苏青虞很相信缘分这个东西,该来的总会遇见,不该遇见的就不会再来。而黎锦扬正式认识苏青虞,则是在三个多月后的又一个黄昏。那时他被人打的失去了知觉,苏青虞费了很大力气将他送去医院,又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他三天三夜,彼时,苏青虞早已因为不想惹太多麻烦而剪去了一头长发,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皮夹克和皮裤,远远看去,同一个十六七岁的英俊小青年没有什么差别。   黎锦扬道了谢,看向苏青虞的眼神中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同,而后又恢复了平静。也不知他是否认出了自己,只听他用粤语淡淡道:“黎锦扬,未请教。”苏青虞很惊讶他同自己是老乡,于是笑着用好几年没讲过的粤语回他:“苏青虞。”   之后呢?之后她换回女装,同他真真正正在一起了。他们在一起一年五个月零十三天,那约莫是苏青虞十多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可是后来,黎锦扬走了,悄无声息,像一阵风,跟他来时一样,不经意间就撼了她的心。只留下一张薄薄的白纸,上面寥寥几个字,“我走了,你不必等我。”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苏青虞都陷在无边的苦楚中无法自拔。她果然没有去找他,只是从此以后放弃了学业,从冰岛瑞典的方向开始了长达两年的欧洲之旅,那是1979年五月,那时,她不过17岁。   时间果真是最好的疗伤药,在旅途中,从一开始的绝望和心痛到之后的淡淡失落,历时六个月。再后来,她大约觉得快要忘记他了,偶尔想起也只觉得那是缘分尽了吧。再往后的一年,她彻底爱上这种自由而随性的生活,再没有想起过那个人。期间,她写了三本小说,两本长篇,一本短篇,都寄回香港由二哥苏润朗帮她寄给出版社,而《不再来的时光》是她的第一本记录自己生活点点滴滴的书籍,也终于完成。 ☆、酒一杯 莫回望   好几天睡眠不足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而这样的情况导致的最主要症状就是精神不振,烦躁,易怒。苏青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即便上了淡淡的妆,也并不十分精神。她叹了一口气,不去理未束的长发,只令它们随意披散在身后。穿的是平日里最钟爱又最舒适的浅蓝衬衫棉裙。只有这样才让她觉得放松一些。   苏青虞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出神。她比三年前又变化了许多,褪去那层稚气,眉眼处隐隐浮现出些许风情。她轻轻皱眉,没有缘故的,居然又想起了那个人。苏青虞回忆起昨晚失眠时的种种,梦境里也再次浮现的熟悉眉眼,她淡漠的神情又清冷几分。他与她的缘分算是尽了,分开之后,欢喜和激情褪去,只剩回忆,而回忆也是不愿去触碰的。   收拾好一切,拿上稿子准备出门,一阵汽笛自窗外传了进来,似乎有人在叫她?苏青虞走几步从窗外看去,就发现苏润朗正在楼下等她,“哎,Eric,你不是去公司了吗。”她朝苏润朗喊着。苏润朗也不回她,只招手示意她下楼。   “呐,现在刚好四点,我们先去出版社,之后就直接去找Danny他们。”苏青虞一下楼,苏润朗就指着自己腕上的手表,同她讲今日的计划。闻言,苏青虞偏头挑眉,“Danny他们?”“哎呀,先上车,我再跟你慢慢讲。”“OK。”   “我和Danny是校友,在学校时就组过乐队,四年前我同他参加了山叶电子琴比赛,然后就被一同签进了百代唱片公司。至于还有几个人,是我们进入这个圈子的时候结识的几个朋友。就在你回来的前一天,Danny在大专会堂举办了两场演唱会,今天大家都比较有空,就约出来为他庆祝一下。”听完这一段简短的叙述,苏青虞淡淡点了点头,语气中有少少遗憾,“唔,可惜迟了一天,错过咯。”苏润朗偏头打量了她一眼,道:“你把去美国的机票退掉,在香港长住着,总可以去看的。”闻言,苏青虞赶紧摇头,推脱着,“不用了不用了,在香港待不习惯,你看我很多天没睡好觉,黑眼圈都出来了。”“……真拿你没辙,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去出版社的路程并不远,约摸半个小时就到了。苏润朗将车子停在一边等她,苏青虞就抱了文稿进去。在一众惊艳的目光下,苏青虞问了两个职员,核实过身份,填好一张表格,留下地址和联系电话,最后等了很有一会儿才拿到一笔数目很是可观的稿费。   出版社主编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留着遮耳卷发,打扮很新潮的男子。过完一切流程,他同苏青虞礼貌的握了握手,又很是礼貌的收回来,并诚恳地表示希望苏青虞能成为博文出版社的长期签约作者。到不单单是因为她生的好看,而是她的三本小说都是当下很热销的书籍,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子,自然是能留住更好。不过,这种期望也是被素来不受拘束的苏青虞拒绝了。她同主编Joyce道了谢,又微笑着道了一声再会,便在众人偷瞄的目光中离去。   1981年8月10日,下午5:50,文华饭店。   苏青虞等着苏润朗将车子停好,便跟着他一同上了文化饭店的二楼。刚打开门,便见里面一群男男女女在欢愉地聊着天,约摸有十来个人。见到苏润朗,其中一个靠近门边的男子便来揽他,也就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苏青虞,于是调笑到:“我说你小子怎么来的这么迟,原来是拐了个靓女过来。唔,真漂亮。”苏青虞打量着那个男子,穿着蓝色卫衣,纯白的裤子,也没有什么多的修饰,肤色稍稍深一些,却是极为阳光和健康的,他眉眼处笑意盈盈,十分真诚爽朗和干净利落的模样。   苏青虞冲那男子点头笑了笑,便从苏润朗身后走出来,笑着同一众人打了招呼,“嘿,你们好,我叫苏青虞,苏润朗的四妹,你们可以叫我Siren。”“咦,原来是妹妹哦。我叫张国荣,Leslie。这位呢,是我的女朋友,倪诗蓓。”闻言,苏青虞看向张国荣身侧略有些羞涩的女子,便礼貌的同她笑笑。倪诗蓓笑着点了点头,却不着痕迹的拉住张国荣的手,轻轻掐了一掐。张国荣回头嘟了嘟嘴,便不再继续说他两人的话题。   “Siren,你过来坐这里,他们两个正恩爱着呢。”一个坐着稍里面一些的男子走出来,拉着苏青虞的手腕便在他旁边的一个空位置坐下。   苏青虞笑着打趣,“你们快别说了,倪小姐脸都红了。”“哈哈,阿青啊,我叫钟保罗,你可以叫我阿Paul,当然叫我Paul哥也没问题。这是雪梨,Sherly。这是陈百强,Danny。这是……”   苏青虞一一同那两个笑着点点头,也暗暗多看了几眼那位苏润朗口中的Danny,果然十分的优雅和内敛。就在要介绍到接下来一位时,便被那人打断了。   “哎,Paul,这么好的机会,你让我自己介绍。阿妹啊,我叫黎晓田,你可以叫我田哥。”“咦,田哥你完蛋了,英姐看着你脸色都变了。”话音刚落,张国荣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众人也明白这个调笑,都哄笑起来。   “英姐这么漂亮,田哥肯定很珍惜啦。”苏青虞笑着将话题转过去,顺手端起面前的杯子饮了一口茶。“是啊,田哥,什么时候结婚呐。”苏润朗笑笑,也接着这个话题谈下去。闻言,钟保罗替苏青虞添了一些茶,又与旁人添一些,才笑说:“田哥,英姐都等你很久啦,下个月我们都要去你家喝茶,就这样说定啦。”“这样就最好了,哎,我们大家就提前先敬田哥田嫂一杯。”张国荣眨眨眼,笑着示意大家举起杯子。包括苏青虞在内的一众人很有默契地站起来异口同声,“田哥田嫂,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咦,原来你们早有预谋,中计了中计了。但是今年是不成的,还有许多工作要忙,不过呢,真是很感谢我的女朋友,关菊英小姐,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陪伴和照顾,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安慰而幸福的家。你相信我。”语毕,又深情的望一眼身旁的姑娘,将手中的杯子轻轻与关菊英手里的碰一碰。“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我都很爱你,我会一直陪着你。”关菊英的脸有些红,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很是娇俏妩媚,在最好的年纪嫁给心爱的人,这约摸是人生中很幸福的事情。   “哎,Danny的演唱会今次举办的这样成功,我们一定要同他喝一杯。”在众人干了一杯之后,不知道谁说了这样一句,于是大家又斟满酒水,齐齐举杯,又挨个说着祝福的话。“Danny你这次真是太棒了,相信你以后会越来越成功。”“人又长的帅歌又好听,不红都不行啦!”“我们几年同学,现在又是同事,我看着你成功,很为你高兴。”“以后不要忘了我们大家呀。”“我相信我们中环三剑客一定会友谊长存,红红火火。”……“谢谢,谢谢大家,我以后会好好努力。”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神色颇为自然诚恳。苏青虞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众人的神色,很是欢喜于他们真挚的感情。在最后看到张国荣的时候,却发现他眼中有少许失落。   正望着,却不想张国荣的眼神适时地转了过来,刚刚与苏青虞撞上。他很快反应过来,冲她礼貌地笑笑,苏青虞也回以一笑,两人就当从未发生过什么,很自然的又错开眼神。   “可惜我晚了一天回来,要不然也能一睹Danny你当时的风采。不过我可不甘心,既然现在这么多有趣的“明日之星”都在场,我就厚着脸向你们大家都讨一张亲笔签名的专辑留作纪念。谢谢大家。”苏青虞眼神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张国荣身上,待他看过来,又不着痕迹地移开。闻言,陈百强有些愧疚但又很真诚地开口:“抱歉了,如果我以后再开演唱会,一定提前邀请你来。”苏青虞看向陈百强,笑得很有些欣喜,当然在这样欢愉的氛围中,她可不能说以后要去美洲和其他地方,基本上以后都不再回香港这样扫兴的话,于是便很高兴地笑道:“Danny你真是很体贴而又温柔的一个人。”说完又举杯过去敬他,陈百强煞有些经不住这样的热情,有些楞楞地同她碰了杯。   一席聚会就在这样欢快而愉悦的氛围中开始了又结束。明天呢?明天如何未为可知,没有来到的事情想那么多做什么呢,认真过好当下才好哩。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苏青虞此番回到香港,无非就两个目的,一是领取稿费,因为博文出版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要作者亲自做好登记才能结账;二是去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英国伦敦时,苏青虞无意间见到一本旅游杂志上的照片,上面的维港夜景很是令人神往,便想着趁回香港的空档顺道看一看。   现如今,她正在做第二件事。茫茫夜色中,是一片幽深而又神秘的海港,晚风轻轻地吹,携着海水的咸和微微鱼虾腥味从面庞的一侧吹到另一侧,连带着清爽而长长的发也跟着飘动起来。对岸的湾仔区高楼迭起,灯光璀璨,遥映在海面上,好似蒙着面纱的高贵女王,那样迷离,足以颠倒众生,却又如真如幻。   苏青虞倚靠在海边的石头护栏上,很是有些享受这样的安静与轻柔。她想,若不是昨日吃过饭后又去了的士高,加之苏润朗喝了些酒需要照顾,那她应当是可以再多看一眼这美丽万分的景色。可是,她再过一会儿就该走了,十一点四十五分的票,还有几个小时的相聚。   思绪里很有些感伤。哪怕走过再多的地方,她也仍是见不得相聚和别离的。淡淡抚过石栏,树干,绿叶,花朵,一遍又一遍。她想,她是要悄悄离开的,这个她曾经欢喜而又悲伤的地方。   “滴滴滴滴滴滴……”的声音霎时响起,打破了这静谧。苏青虞下意识将挎包里的传呼机翻出来,按下接听键,知性的女声传了出来:“张国荣先生call你,收到请打这个电话过去,×××”   苏青虞很有些疑惑,不明白张国荣为什么找她,但还是四下里寻找电话亭。终于,奔走一段路程之后在街边找到了,于是走进去投币拨通了电话。   “喂,是Siren吗?”“嗯,我在外面,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昨日不是要专辑做纪念吗,我方才去了你家,没有人,幸好昨天要了你的传呼机号。”   苏青虞大概没想到她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会被人记着,而且还很郑重地送过来,一时间很有些歉意和感动。“谢谢你啊,居然还记着,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吧。”“你方便的话我来找你,左右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张国荣很是随意道。“嗯,这里有点远,我在油尖旺,尖东海港花园,还是我来找你吧,反正也是要回去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不舍。闻言,张国荣轻轻笑出声来,随后说了句:“等我。”便挂了电话。   苏青虞有些发愣,回过神来又像在做梦,无奈地笑笑,便出了电话亭,可始终也不敢走太远,她想着万一张国荣等下call她,她好能及时回电话。   “喂,Siren。”“哎呀!”约摸四十多分钟之后,苏青虞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顿时有些惊慌地叫出了声,她转过身去,见到的是笑容满面的张国荣,顿时很有些哭笑不得。   她抚着胸口,余惊未平,有些愤愤地咬了咬唇,“你真是吓死我了,这么突然。”“哈哈,对不住,我不知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片刻,苏青虞终于平静下来,挑着眉看向张国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闻言,张国荣收敛了几分笑容,慢慢道:“我知道这里有电话亭,就过来了,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等。”语毕,又将手中包装精致的唱片递给她。“给你。”   见此,苏青虞很利落伸出手接下,又移近一些仔细的看看,之后却在包里翻出一支笔,递给张国荣,道:“说好的帮我签个名。” 张国荣也不推脱,拿起笔便认真地写下名字,顿了顿,又写了几个字:赠给苏青虞。   苏青虞接下笔和唱片,很有些感动,于是诚恳地说:“真是很谢谢你,走吧,去喝杯东西。”张国荣笑了笑,“好。”   海港公园面积并不十分广,但它的格局却是很好,无论从公园那个地方望去,总能见到对岸湾仔的高楼和大片海域。晚上十点刚过,苏青虞和张国荣坐在公园里一间咖啡屋里,透过精致的小木窗看向窗外。他们面前各一杯浓咖啡,还冒着热气。秋冬两季,九点之后的海港公园是没有多少人的,大大小小的饮品店也很早打烊,唯有这一间,仍开着。   店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一身旗袍,身材匀称,肤色偏白,眉眼处很是风情。她的脸上虽然被岁月留下了痕迹,可依然看得出,年轻时是很漂亮的。   “店家,近来人也不多,怎么不早点打烊?”语气很是随意,苏青虞用长柄勺搅弄着杯子里的咖啡,偶尔望几眼柜台那边看向远处的女人。闻言,那女人轻轻笑了笑,并不看她,“也有很早打烊的时候。”   苏青虞将目光收回来,有片刻的失神。而后看向张国荣,笑道:“怎么不约倪小姐出去?我的认知里,恋爱中的男女,大抵总是要黏在一起的。”张国荣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她一眼,语气中有淡淡的无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她晚上都是不出来的。”   “这样的姑娘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不过,你们的感情真是很好呢。”闻言,张国荣笑得很有些开怀,“缘分吧,我和她一见面倒有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苏青虞也不多说什么,只轻轻端起咖啡杯,朝他的杯子上碰一碰,“祝你们幸福。”张国荣也端起杯子,饮了一口道一句:“谢谢。”   其实按照苏青虞的性子,她是素来不跟有女朋友的男子单独外出的,这次,的确是个意外。不过,两人倒都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只简单聊了一些闲话,便说着天色已晚该归家了。   就在结了账走到门口的时候,店老板却突然出了声,“等等。”苏青虞同张国荣顿了顿,很是疑惑的双双转过身去。“有什么事吗?”苏青虞问她,却见那女人在柜台后找些什么,而后拿出一把伞走几步递了过来,“过一会儿怕是要下雨的。”苏青虞微微皱了皱眉,又偏头看一眼漆黑的天空,道:“白日里还晴好着的,怎么这时候倒要下雨。”   闻言,那女人也不多看她一眼,只淡淡道:“会下的,留着吧。”苏青虞也不推脱,道了一声谢便同张国荣离开了。   走出海港公园,风很有些大,苏青虞心下有淡淡的不悦,若是真下了雨,行程肯定是要拖一拖的。“这伞,你拿着吧,我想留在这边多看一看,今夜是不预备回去的。”行李里面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物,便不要罢了,苏青虞看向张国荣,也并不告诉他自己要走的事。“我直接坐车回去就好了,你要在这边待着,伞就留着吧。”   张国荣把伞推过去,正准备离开,苏青虞却似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物件,连带着伞一起塞到他怀里,然后就跑开了。约摸有一段距离,苏青虞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冲张国荣喊到:“你留着吧~到时候别忘了还给人家~这个吊坠送给你~保平安的~不过我不信这些~有缘再见啦~~”张国荣看着苏青虞朝他努力挥着手,然后很潇洒地转身离开,心下很是有些暖意。   拿着东西的手紧了紧,他看着苏青虞渐渐远去的背影,很是欢喜地笑着。兴许,两人以后会是很好的朋友呢。   苏青虞独自走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散落在路边的小石子。这个时段,这条老街是没什么人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的老长,孤单又寂寥。   已经十点二十三分,她叫了一辆车,在去机场的路上。   “小姐,是去接人吗?快下雨了。说不定飞机要晚点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苏青虞,很是美丽的一个女子,也没有带什么行李,便好心提醒到。“无妨的,也不差那么一会儿。”她也不正面回答,不清不楚说了这么一句。   果然,不过一刻钟,豆大的雨点哗哗地便落了下来。   这是一场大雨。   司机很好心的将车停近了一些,免得苏青虞被雨淋湿。“谢谢。”付过钱,道了谢,苏青虞便立即走进机场大厅。坐在一个空位上,她拿出纸巾擦了擦被淋湿的地方,不免轻声叹着气,“今日许是走不了了。”不一会儿,便听广播里传来声音:“乘坐十一点四十五分美国联合航空UA180的各位旅客,您好。由于天气的缘故,本次航班不能准时起飞,请您换好登机牌到工作人员处等候安排,给您带来不便我们深感抱歉,谢谢。”   闻言,苏青虞很利落地换好登机牌,并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住进了一家酒店。透过玻璃看向窗外,这场大雨似乎没有停的架势。   无论如何,她也是要走的了,那些被尘封的旧事也就一并忘个干净。懦弱也好,逃避也好,总之,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是不会再回来的了。    ☆、若非意外   迷迷糊糊中是有什么东西在响,一直“滴滴滴滴”叫个不停。良久,苏青虞才回过神来,起身将包里的BP机翻找出来,一看却是苏润朗在call她。按下挂断,她用电话打过去,无意间瞟到了墙上的挂钟,零点三十五分。   “嗯,二哥,有什么事吗?”声音是未睡醒的低沉,带着懒懒倦意。“阿青?你现在在哪里?”“我在机场酒店,本来是十一点四十五的飞机,可惜下雨暂时走不了。”苏青虞捏了捏睛明穴,看向漆黑的窗外,仍在下雨。   “你只说订了去美国的机票,也不告诉二哥具体什么时候,要不是这一场雨,怕是你到了美国我才知道。”电话那头的语气有些责怪。“对不起,二哥。不过我是不喜欢离别相送的,太过伤感,倒不如安安静静离开得好。”闻言,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才默然道:“阿青,你同小时候,真是完全不一样了。”苏青虞轻笑一声,“二哥,人是会变的。”   “你坚持这样的话二哥也不拦你,只是如今还有一件事。”“嗯,你说。”苏青虞倒了一杯水,饮了一口。“下午的时候有人通过出版社辗转打电话到了我的公司,说叫林家文,是个电影公司老板,看过你的书,觉得故事很好,希望买下版权改编成电影。”苏青虞坐在藤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玻璃桌。“如果能保证这件事的真实性,倒也是一桩很有趣的事。”听着苏青虞并没有拒绝,苏润朗便又开口继续说:“方才我收工回家,顺道打听了一下。确实有这样一个人,手下也确有一家叫长泰的电影公司,不过这家公司是最近这一两年才成立的,规模和名气并不大。而那个林家文他约你明下午两点见面,我不知你同不同意,便说着明上午给他回复。”   “……这样的话,那我去改后天的机票吧,你把林先生的电话给我,明天我直接去找他。”苏青虞翻出纸笔,记下了林家文的电话。   “你不打算回来了吗?”“不来了,终归也是要走的。”沉默了半响,那边又道:“父亲方才打电话过来问你,说你母亲很想你。”苏青虞神色黯淡下去,随意轻笑着,“二哥,要是母亲念着我,便不会是父亲来说这样的话,我困了,想先睡觉。”“嗯,那你好好休息。”   次日一早,雨还在下着,苏青虞给林家文拨了个电话,约好见面的地址就去办理了改签手续。   下午两点,程轩茶记。   走进程轩,苏青虞便看见了不远处靠窗位置上坐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年龄约摸四十出头的男子。在确认了桌号之后,便走过去打招呼。 “林家文先生吗?您好,我是苏青虞,抱歉让您久等了。”   林家文看向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转过头,却发现是一个生的很是好看的女子,便礼貌地笑道:“是我早到了,苏小姐很是准时。请坐。”苏青虞便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冒昧替苏小姐点了一杯龙井,不知喝不喝得惯。”苏青虞看着面前的茶水,礼貌地点点头:“喝的东西没有什么禁忌,无妨的,谢谢。”“想必苏先生已经告诉苏小姐林某的意思了。”林家文淡淡饮一口茶,看了苏青虞一眼。   “略略说了一些,我倒是很感兴趣。不过,此前我并没有接触过这一行业,不知道个中详情,要烦请林先生与我讲一讲。”苏青虞笑道。“苏小姐客气了。其实版权购买无非就是三方的事,作者,出版社,购买方。我方公司出资,要是苏小姐同意,三方便签一个合同,至于版权费,则是苏小姐和出版社自行商定分配。但是我方公司很是希望原作者苏小姐来担任编剧,而这,便无关出版社的事。”   闻言,苏青虞很是有些惊讶,便下意识开口:“咦,倒是不知道林先生会有这个打算。”林家文笑了笑,“我本来就是打算见到苏小姐之后再说的,不知苏小姐觉得怎么样?”   苏青虞有些拿不定主意,一方面她是不愿留在香港的,而另一方面却又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苏小姐犹豫不定的样子,可是有什么难处?”林家文看出了她的犹疑,淡淡开了口。“嗯,我原是订的昨晚的机票去美国,因为天气耽搁了。要不是林先生电话来的巧,此时,怕是已经走了。”语毕,苏青虞看向窗外,雨早已停了,只是路面尚还有大小不一的浅浅水洼。   “要是苏小姐没什么急事,倒也没有关系,导演和演员以及投资方都定下来了,故事整体框架也有一个轮廓,只要苏小姐同意,最多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至于费用,我们可以慢慢商谈。”林家文轻轻笑道。苏青虞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再略一思索心下便敲定了,“林先生这样直白,那我也就不扭捏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林家文笑着同她握一握手,“苏小姐倒是爽快。”   苏润朗大概没有想到苏青虞会突然回来,还说要去附近租一间屋子住上个把月。直到苏青虞告诉他她同长泰签了合约,要做编剧的时候,苏润朗才恍然大悟。   “其实你也没必要搬出去,就住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吗?”苏润朗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苏青虞,很有些不解。“不一样的,我需要一个私人空间。”苏青虞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淡淡道。“我明日要出去拍戏,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的,你也是一个人住啦。”苏青虞听完摇摇头,“你别讲了,我是一定要搬出去住。”“随你随你,总是这么固执。我帮你想想附近哪里有出租的房子。”   闻言,苏青虞挑眉看向苏润朗,笑出了声,“多谢二哥。记得要格局好位置佳。”苏润朗白了她一眼,也不多与她拌嘴,只静静地坐着想哪处有这样的房子出租。   半响,他有些不耐烦。“想不起来,我们还是出去找吧。不过我先同你讲,我去将军澳那边拍戏,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要是今下午找不到,那往后你就只有自己找咯。”   苏青虞起身将手从沙发后搭住苏润朗的肩,“我知道了,你已经讲过两次啦。走吧,出去找房子。”闻言,苏润朗皱着眉看她一眼,站起来挥挥手,“我先去换衣服!”   “喂,你什么态度,我是来租房子的,不是欠你钱。”苏润朗看着面前五六十岁左右的刁蛮女人,很是生气。谁知那女房东也不示弱,插着腰冷笑着白了他一眼,“那你租房咯,你不租我为什么要对你客气?”“哼,就你这样的态度,不收钱我都不住。难怪这么久都租不出去。”苏润朗也不甘心,黑着脸又回了一句。“哼,你想住我都不租给你,嫌这嫌那,有本事别租房,自己去买一套。呸,脏了老娘的地,还不快滚出去!”那女人边说着,便从墙角拿了一把扫帚,要撵人的模样。   见到这样的阵仗,苏青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苏润朗,而苏润朗还没反应过来,冷不丁就被苏青虞拉着跑了很有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步子。   那女人仍在骂骂咧咧,苏润朗见状,又想过去与她理论。苏青虞也不拉他,笑道:“二哥,那房东起码大你两轮,你同一个老妇人计较什么。”苏润朗顿住步子转过来看她,“我们是要租房子的,不是去受气,她态度这么恶劣,难道还要忍她吗?”闻言,苏青虞却笑出了声,“不租不就得了。大哥,你作为一个公众人物还是要注意形象,况且,我们的目的不是和人吵架,口头占了上风也没意义。难道你还想同她打一架?”   “我有时都怀疑你是不是我亲妹妹呀,怎么净偏帮外人讲话。”苏润朗戳了戳她的太阳穴,有些恨铁不成钢。苏青虞很自然地躲开他的手,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再去找下一家咯。”“都找了六七家,要是有合适的,就不会是现在——咦。”话还没说完,苏润朗却定定看着一个方向惊咦出了声,苏青虞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是并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便拍了他一下,“怎么了?”   “Leslie呀。”苏青虞再看了那方向,确实有一张张国荣的海报,但仍是一头雾水。“Leslie怎么了?”闻言,苏润朗看了苏青虞一眼,笑得很有些得意,“前阵子我同他一起拍戏,听他讲他隔壁一户人家搬出去时,吵的他睡不好觉,那里应该是有空房子的。Leslie这小子,其他什么不介意,就是对住的地方挑了些,这一点同你还是很像的。”闻言,苏青虞点点头,“你先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左邻无右舍   在张国荣的帮忙下,苏青虞将一大堆生活用品搬上了五楼住房的门外。昨天看过房子以后,她很干脆地表明要住下来,并且立马付了两个月租金。好在家具床衣柜这边都有,所以今天一大早苏青虞就将行李箱拖了过来,刚好碰到正准备出门的张国荣,于是两人又一齐出去买了这些东西。这一栋民居楼的每一层是两个单元为一组,所以彼此就成了对方唯一的邻居。   “真是非常感谢,要不是二哥走了,我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你。如果你不要我请你吃饭我都过意不去。”苏青虞一边从包包里翻找钥匙,一边很诚恳地道谢。“用不着这样客气,我会有心理压力的。况且你也送了我一个很重要的平安符。”张国荣撇着嘴皱眉,很是不钟意这样的客气。   苏青虞开门的同时笑了笑,看了张国荣一眼,“我是很想交你这个朋友嘛,客气多一点诚心就多一点咯。”“走啦,搬东西进去。”张国荣也不再接这个话题,转而柃着一大堆东西进了屋子。   两人又去买了床单被套枕头等等,忙活了一上午,终于把空空如也的住房布置得能住下人。   “哎,你的品味都不错喔,贴上墙纸,桌布花瓶一摆出来,简直一个文艺之家。不过我都不明白,只住两个月,你何须这样大费周章地买这样多东西。”张国荣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房子,又看向苏青虞。闻言,苏青虞笑道:“房子是租来的,但是生活是自己的嘛,不可以敷衍的。到时搬走了,其他人住进来也都很方便。”语毕,下意识看了一下手表,刚刚好,“哎,十一点三十二分,快到吃饭的时间啦。”张国荣随意偏头看一眼她手腕上的表,“是吗。”   苏青虞看向张国荣,又用手肘捅了捅他,“把倪小姐叫上,请你们吃饭。”却不想张国荣一把环住她的肩,笑说,“新邻居,该是我为你接风,走吧。”苏青虞很有些惊咦,想躲开他的手,“喂,你怎么都是有家室的人,自重啦。”“家室?才谈恋爱啊大姐。我都很好奇你什么年代的,这么老套,这样的意思不就是友好咯。”“我倒不要紧,怕倪小姐会乱想嘛。”张国荣也不理她的挣扎,兀自笑道:“喂,说实话,你多少岁了。”“62年的,你自己算。”“62年,现在81年,19岁?咦,那不是还小喔。”“是啊,大叔,去哪里吃饭。”“什么大叔,要叫哥哥才行,我带你去附近味道最好的一家餐馆。”“……”   “哎,倪小姐,我们两个还是同吃很有缘的,次次见面都是在餐桌上。”闻言,倪诗蓓淡淡一笑,“是啊,我们可以想一想下次去哪里吃饭。”苏青虞挑挑眉,“好啊,不过我对香港不熟,看来要你带我啦。”   张国荣饮了一口汤,用纸巾擦擦嘴,“果然你们女生聊天都逃不开吃饭逛街买东西。”倪诗蓓朝他嘟嘴,语气有些娇嗔,“是啊,哪里像和你一起,只知道唱歌,打球还有去Disco。”“知道啦,以后你想做什么跟我讲,我陪你去就是了。”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苏青虞笑了笑,“快点吃饭,只你两个人时再慢慢恩爱。”闻言,倪诗蓓脸有些红,张国荣看向苏青虞,笑道:“Siren,你应该有交男朋友吧。”   心跳忽然遗漏一拍,苏青虞笑得很有些随意,“性格合不来,早就分手了。”“听说你以前在英国上学,前男友是外国人吗?”倪诗蓓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青虞神色有些淡然地看了一眼窗外,道:“不是,也是香港人。”“Eric盼着跟剧组去拍戏很久了,这次算是如愿以偿。”张国荣瞧着苏青虞神色有些不对,便抢在倪诗蓓前面开了口,却被倪诗蓓横了一眼。   闻言,苏青虞点点头:“是啊,Eric他昨晚收东西,一直说个不停,很难得见他这么高兴的样子。”“说起Eric,你同他是兄妹,性格倒是很不相同。”“Eric吗?我同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来着。”谈及此话题,苏青虞却轻笑着。   “不是一个母亲?不过Eric对你很好哦。”张国荣挑了挑眉,很有些惊讶。苏青虞便继续讲:“我母亲嫁给父亲后,先后生下了大哥同三姐,然而怀我时,父亲将在外养了几年的二姨娘同二哥,就是Eric带了回来,后来我便被送去海湾交由外公外婆养着,直到六岁才回了家。”讲到此处,她好似回忆起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又停一停,抿一口茶,才继续道:“那时只有二哥同我最亲,因为二姨娘只生了他一个,后来父亲又添了三房四房姨娘,生了好些弟弟妹妹,如果我自去英国念书以后父亲再没生养过的话,那我上下笼统有七个兄弟姐妹。不过总是没有联系的。”   听着苏青虞语气极淡地讲出这些话,张国荣同倪诗蓓都有些默然,只看着她,一时之间都没有讲话。苏青虞却轻笑出声,望过去:“喂,说着玩的嘛。你们都不走?我先去结账。”   结过账,三人一齐走出去,张国荣先开了口:“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假的?”苏青虞神秘地一笑,也不正面答他:“你信就真不信就假咯。不多说了,我下午还有事,你同倪小姐就去逛逛啦。我先走啦。”   闻言,张国荣也不追问她,只淡淡点点头。倪诗蓓也礼貌一笑,轻轻道一声:“再见。”   下午些的时候,苏青虞去了长泰找林家文,刚好导演袁叶也在。于是三人细细地商谈过合约,签了字,及讨论了剧本改编方向之后,苏青虞就推了袁叶的单独邀约,立刻赶回到住房里开始创作剧本。   那个下午就好似一场轮回,苏青虞随着故事主角的心境一变再变,仿佛,这是她的前世一般。直到那个叫做顾如安的女子遇到失忆的爱人之后,苏青虞才“啪”地把笔丢下,从恍惚中惊醒。   顺手擦了擦脸上不多的水渍,天色已经很晚了,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低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苏青虞看向外面,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香港,这座繁华的城,即便灯光浸在雨水里,也是格外美丽。   苏青虞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也不记得那时多少岁,只知道当时从外公外婆家被接回苏家已经很有一段日子。那时,她总是孤独的,经常端了一把小椅子坐在窗前看晴雨的天和窗外的景,一坐就是半天。后来上学了,有一些同伴,也总是内向的,做什么事都怯怯生生。   父亲忙于帮务,是不多回来的,即便回来,也总是去看那些姨娘和兄弟姐妹。母亲冷淡,一直不大搭理她。亲生的哥姐因着同她不在一起长大,也不多与她讲话。只有苏润朗,会趁着放学的空档来找她,给她塞小零食,带她掏鸟蛋打蜂窝。人都是这样,因为相似,所以惺惺相惜。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苏青虞兀自笑了笑,顺手将面前的窗户关上。对她来说,活的自在潇洒就够了,她实在很不愿意为了金钱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要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才会得到父亲母亲的重视这样的念头,也再不会去想。   唱片机缓缓响起青涩而又自信的男声——那是张国荣送她的唱片。苏青虞泡了一杯花茶,又坐在窗边书桌的椅子上。杯子里有腾腾热气,她也不理被雨水沾湿的剧本,将它们推在一边,就这样伏在桌上,静静地任思绪漫天神游。   这是搬进新房子的第一天,就在如此安静的时光中度过。苏青虞觉得这样很美好,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光。 ☆、人物两皆非   故事的结局,顾如安死了。在这沉浮乱世,她败给了权利,却为自己好好地活了一回,这便是最好的终结。   两行清泪滑落,落笔时,苏青虞早已泪湿面庞。这样生死的剧情并不悲戚,悲戚的是人心,他们总是追寻自己没有的,最终折了那些本该珍惜的。   伴着《海城遗事》剧本成稿,苏青虞也从近一周的梦回前世中苏醒过来。这期间她去找过林家文和袁叶商讨剧情发展,在统一各方的意见之后,这样一本成稿才被写了出来。   林家文很有些满意,袁叶也越来越欣赏她。于是整个剧组就开始了前期的筹备,而苏青虞也有幸得了几日空闲。   尚是清晨,苏青虞起得比平日早许多,她坐在电轨车上,没有目的地,只到了终点然后换乘下一班。就这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她看着那些绿地,高楼,还有走过形形□□的人,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神色,这个地方很是繁华,却没有她的位置,她只是一个路人而已,像一阵风,吹过便不再来,没有什么人会知道的。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无力和渺小,大千世界,你我他,都没什么区别。思及此,心下忽然有些烦乱。   苏青虞想,她是不是该重新规划一下理想,过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呢。眼睑微微向下垂了些,片刻,电轨车已经到了它的终点站。   苏青虞走下车,又顺手拦下一辆的士。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性格很是开朗,刚踩下油门,便露出一口白牙同她聊天。“哎,靓女,我看你刚刚坐的那班电轨车是要开去广播道,为什么你要下车呢。”闻言,苏青虞柔柔地笑笑:“电车坐久了,突然就想换一种方式。”   那个司机惊奇地偏过头深深看她一眼,笑道:“我每天跑车见到过很多人,但像你这样随性的倒是很少见。”“是吗。我也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苏青虞看着窗外不停掠过的风景,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   下午些的时候,苏青虞正坐在客厅靠窗的地毯上看书。她穿着舒适的牛仔裤和纯棉白衬衫,盘着腿,神情十分专注。只一条松软的发呆束着她凌乱的发,有几缕自耳畔垂落下来,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撒在她身上,说不出的静美。   敲门声响的有些突兀。苏青虞从书中回过神来,有些不舍地站起身去开门。“嘿,Siren。”来人一手搭在门沿上,双腿交叠,一手往后仰,勾住在身后的外套,很是潇洒的姿势。苏青虞惊喜地挑挑眉:“咦,Paul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钟保罗头偏一偏,笑道:“当然是Leslie告诉我的,哎,不让我进去坐一坐?”闻言,苏青虞抱歉的一点头,“不好意思忘记了,你进来坐,我与你添一杯茶。”钟保罗忽然笑出了声,拉住正转身的苏青虞:“喂,开玩笑的,我等下要走,你去换身衣服同我一起出去。”   “一起出去?去哪里?”苏青虞很有些不明就里。钟保罗只轻轻推一推她,也不多做解释,“总之你照做就好了,细细地化好妆,穿一套漂亮的衣服,慢点没关系,我等你。”   不明就里的苏青虞疑心他有什么重要的事,便照着做了。片刻之后,站在钟保罗面前的是一位打扮很精致的女子。微微上挑的浓眉,风情而明亮的双眸,健康自然有些偏白的肤色,和一张略厚但性感的唇,五官美得微妙,十分耐看。她的发是盘上的,偏右侧的刘海恭敬地没有遮住眼睛,耳畔垂了几根发丝下来,笑时若星河璀璨,耀目且深邃,令人移不开视线。   钟保罗很有些欣赏地点点头,拉着她出了门,便拦下一辆出租车。“你都没讲要带我去哪儿?”闻言,钟保罗替她拂了拂额前的碎发,轻笑:“丽的今晚有一个聚会,多热闹,带你去看看。”苏青虞点点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六分,接着又看向钟保罗,疑惑道:“你应该要主持吧,事先准备嘛,其实打个电话给我就可以了,怎么自己跑过来。”   听她这样讲,钟保罗笑得很有些深意,“主持倒没什么准备的,不过Danny要唱歌就正正经经守在那儿,他怕你不来,就叫我一定要来带你过去。”这下该苏青虞有些愣了,她眨眨眼,“Danny?”   “是啊,Danny说上次聚会你遗憾没有听他的演唱会,这次他有表演,所以专程约你去。”“咦,这么大个惊喜,不过Danny都不先告诉我。”钟保罗环着手臂,偏头看她:“说好是惊喜,怎么会提前告诉你。到了,下车。”语毕,也不待苏青虞做什么反应,扔了一张钞票给司机,就把她拉下车。   这个时间,会场上已经很有些人,有的还在站着攀谈,吃一些点心,有的已经在更里面的会场落了坐。钟保罗怕她不习惯,还想安排一下什么,却被苏青虞推搡到了后台,“你先去准备吧,我自己看一看就好了。”钟保罗点了点头,对苏青虞说:“好啦,有什么事你就过来找我,我先进去了。”苏青虞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却十分迅速地转身离开,留下撇着嘴叹息的钟保罗。   东西是不想吃的,苏青虞随意站了个地方,端起一杯红酒慢慢饮着,顺道环视着周遭的一些人。她平日不怎么看电视,也就不大了解娱乐圈,所以即便四周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她都是不识的。这期间有很多人来同她搭讪,聊的无非是些浮华名利,所以两三句之后,她便十分有礼但很是疏离的一一挡了回去。   “哎,对不住。”转身时,不知道是谁撞了她一下,玻璃杯落在地上碎了,红酒微微沾湿她的裙角。“没事,我自己来。”周遭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苏青虞往后退一步,打算去洗手间处理一下,抬首间,看见面前的人,忽觉天旋地转,很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青,是你。”黎锦扬神色很是惊异,只一瞬,又恢复寻常的神色。“是,是我。”嘴忽然变得很有些笨拙,再讲不出别的话,浑身也微微颤抖着,苏青虞垂下眼睑,又不着痕迹的将双手别在身后,想要掩饰这样的脆弱。   黎锦扬穿着他从前最不喜爱的西装,很好看,他淡淡一笑:“你——过得好吗?”闻言,苏青虞佯装镇定地看他一眼,礼貌的笑笑:“好,很好的。你呢?”语毕,又觉得眼睛很是酸涩,目光在四周乱窜着,手也伸出来下意识拂一拂耳鬓的发,发现是盘起来的,又将手收回身后。不一样了,他以前是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苏青虞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他重逢的场景,她会柔柔一笑,落落大方同他握手,道一句:“好久不见。”又或者打扮地漂漂亮亮,同他谈论这两年的自由美好的生活,看见他眼中的懊悔。虽然,这些形象都不是她记忆中的黎锦扬。   可现在,确实如此,苏青虞打扮十分美丽,但却说不出一句完好的话,境况这样窘迫。心跳很快,恍惚中,有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环住黎锦扬的臂弯,她抬眼看去,黎锦扬很是自然地同她介绍:“这是李佳慧,Julin,我女朋友。”语毕,将嘴轻轻靠近李佳慧的耳边,笑道:“她是苏青虞,Siren,我以前在英国认识的朋友。”   李佳慧惊咦一声,很是开朗地同她握手:“你好,Siren。”苏青虞的笑容有些僵,但她仍扯着嘴角:“嗯,你好。”她伸出手同李佳慧浅浅握一握,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好像在做一场噩梦,她想快点逃离,却又舍不得逃离。   “阿虞,找了你好久,怎么在这里。”回过神时,陈百强已经站在她身侧,右手绕过她背后揽住她的肩。也不待苏青虞反应,他靠近她,温热的鼻息轻轻打在她脸上:“你都没跟我介绍他们是谁?”语毕,又看一眼面前的黎锦扬和李佳慧,将苏青虞楼的紧了紧,动作甚是亲昵。   苏青虞仍有些愣神,忽然朝着陈百强的方向偏过头去,猛的,两人的鼻尖都有轻微触感,四目相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其间蔓延。陈百强大概没有料到苏青虞会忽然转过头来,一时间有些愣了愣。   “噢,他是黎锦扬,我在英国的朋友,这位是他的女朋友,李佳慧小姐。”苏青虞很快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黎锦扬他们,眉头皱着,脸上却微微发烫。她心下明白陈百强是在帮她解围的,十分感激,但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再聊。”黎锦扬淡淡地笑一笑,看不出什么情绪。“嗯,我们也是。再见。”苏青虞礼貌地点一点头。   “下次有缘再一同吃饭。拜拜。”随着陈百强话音落下,四人双双朝相反的方向离去,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写着十分纠结,只有到后来黎锦扬出场的时候思绪顺了些,哎,培训啊培训,天天休假就好了。话说哥哥目前是有女朋友的,这样写会不会不太好╭(°A°`)╮ ☆、此恨皆因风与月   两人一同向前走着,苏青虞不着痕迹的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最后,齐齐在后台的入口处停下。“谢谢。”灯光有些暗,苏青虞的神色模糊不清,她靠在墙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Siren,Danny……你们怎么,发生什么事了?”良久,张国荣从化妆台处走过来,发现两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对,便疑惑出了声。苏青虞从阴影里走出来,顺手拿过张国荣手中的烟盒,抽出一支万宝路,熟练地点上,忽然笑道:“没事,我只是很好奇,所以来看看你们准备的怎么样。”   陈百强看了苏青虞一眼,想说什么话,却终究没有开口,只兀自抽着烟。张国荣不清楚状况,看向正在抽烟的苏青虞,她神色很是让人捉摸不透。倒是苏青虞,轻轻吐了一口烟,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而后慢慢道:“看来快要开始了,我先去观众席坐着。”   语毕,张国荣和陈百强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仍然不动。苏青虞看向他们,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而后十分果断地转身挥手。陈百强想要拉住她,终究没有伸手。   苏青虞寻了个靠后的角落位置坐下,脑海里一直回放着方才的场景,那样陌生和疏离的重逢。她记得黎锦扬素来是不爱穿西装的,永远是一身黑的简洁皮衣裤。他很少说“对不起”,也从不会笑得那样温柔,而且,他从没有在外人面前公开他们的关系,好像一切理所应当,不必多解释一句。   思及此,她有些困惑,心里闷闷的,像压了一块重石头。大概遇上了爱情的人都是会变的,即便像黎锦扬那样不羁和洒脱的男子也不例外。所以,他从前大概是不爱她的。苏青虞觉得她此时要么应该大哭一场,要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认真看着台上的表演。可现实是她沉闷的提不起兴致,落不下泪,也笑不出来。   台上演着什么节目她全然不清楚,思绪漫天飘忽,一会儿是多奥高中校园外的初遇,一会儿是莱茵河畔的甜蜜,再一会儿又是黎锦扬离开时的伤情。回过神来时,场上的人全都站起来准备离开。苏青虞下意识拂了拂脸,却碰到一片湿润,原来是哭了吗?   “给你。”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巾自前方递过来,苏青虞一手接过,道了一声谢谢,又将眼泪擦干,才站起来,看见了那人。他五官生的很是正派,模样十分好看,身材也是高挑的,使得苏青虞不得不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我刚刚就坐在你旁边,看见你一直在流泪,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没有打扰你。”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脸上是歉意的表情,十分儒雅。闻言,苏青虞淡淡点一点头,而后看他:“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想起了几桩旧事,倒是打扰了你看节目的雅兴,真是抱歉。”语毕,又垂了头以示歉意。   “你客气了,我叫程世书,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是很文雅的开场白,不过苏青虞此时倒也没有过多的性子同他闲聊,于是说:“我叫苏青虞。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抱歉。”程世书也不做它想,轻轻点了点头,“有缘再见。”   晚风拂过,很有些凉意,苏青虞并没有去找陈百强他们三人,而是独自离开了丽的。她素来是不会做这样没有交代的事,可此刻,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走在一条清冷的长街上,昏暗的街灯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她环着双臂,神色漠然,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如果,如果不行的话就离开吧,左右也是要走的,提前也没什么关系,而且,不签约的话她此刻应该已经在纽约了。至于违约,大不了就赔钱吧,不够的话找二哥借,租的房子就让它空着,或者跟房东说一声让她可以直接租给别人,票买了直接就走吧,不带任何东西,不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苏青虞这样想着,虽然这样的行为很有些懦弱,可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走到一条主街上,她没有丝毫犹豫,拦下一辆计程车,往机场方向开去。   BP机就这样没有缘由地“滴滴滴滴滴”响起来,苏青虞点开,有一条留言,是陈百强打过来的,“Siren,你在哪里,快回我电话,我们在丽的门口等你。”混乱的思绪忽然中止。苏青虞有些沉默了,车子到达机场,她付了钱下车,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为什么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两年了,难道一直都要逃避吗,明明已经分开了,彼此再没有关系。黎锦扬现在过的很好,有新的生活,有爱的人,可她呢,还要作茧自缚吗?苏青虞忽然觉得很悲伤,泪水止不住地流,BP机还在拼命的响着,她寻了个电话亭拨过去,声音中有隐隐啜泣。   电话是陈百强接的,语气很有些紧张。苏青虞不愿多讲话,只“嗯嗯”地应着,陈百强说过来找她,被她推却了,她只轻声道:“没什么别的事,你们不要担心,我四处走一走就回去了。不要来找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这样,我会于心不安的。”陈百强拗不过她,只得勉强地应了句:“你自己小心。”之后便挂了电话。   苏青虞没有去买票,只是寻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旧时的画面像放电影一般在眼前闪过。她想起那时,黎锦扬总是很早等在她楼下送她去上学,也很早就在校门口待着接她放学,风雨无阻。他会带她去逛公园,骑着摩托车将她载在身后,偶尔带她去酒吧的士高和他那些朋友玩通宵。他也会在送她回家的深夜,在路灯下同她深深一吻。可是,他从不会为她停止自己的事情,比如打架砸场,黎锦扬总是不听苏青虞的劝,哪怕她等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也不甚在意。他嫌她麻烦,总说苏青虞没有刚认识时候的潇洒。他会搂着其他女孩的肩,开朗地笑着,谈天论地,从不理会苏青虞眼里的失落。他说,即便有了爱情,他也希望是自由的。   所以,其实他们的分开并非一时兴起。苏青虞记得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深秋,黎锦扬那时刚打完一场架回来,一身的伤。她看着躺在床上的他,无比心疼,恨不得那些伤口生在自己身上。同时,她又是害怕的,万一,万一再严重一点呢。   她颤颤巍巍替他擦拭伤口,上药,一点一点都极为小心,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她便讲:“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这些伤在我身上。你知不知道我会难过,我一直一直都想要安定的生活,简简单单就够了,可是同你在一起注定是实现不了的,但是没关系,那些我都不求了,只期望你别再去了,或者至少带上我,让我能同你一起……”   后来,她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时,床上没有了温度,只留下一张纸条,他说:我走了,你不必再找我。她有片刻恍惚,脑袋像爆炸以后的场景,一片废墟,什么都不剩。可是她那么喜欢他,又很担心他的伤口,便就一遍一遍担心而又伤情着。她找过他,在他们去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徘徊,寻望,终究是找不见的。后来,她就再也没有看见过黎锦扬。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有没有试过走遍人满为患的大街小巷却倍感孤独,有没有试过看见关于他的东西便伤情上心头,比如一辆摩托车,一支笔,一件相似的衣服或者一阵熟悉的烟味。有没有试过看见一个像他的背影便追了好久才发现又不是他的失落,有没有试过青天白日做着梦,盼着下一秒他会从背后拥住你或者笑着从远方归来?他来了,整个世界都是光亮的,他走了,才发觉一些不过一场空欢喜。   苏青虞也曾消极,堕落过。她会在白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关上所有的窗子,拉上窗帘,与世隔绝,阳光透不进来,她的小世界暗无天日的。然后在晚上,她又会流连于酒吧夜店,喝着一杯接一杯的酒,吞云吐雾地抽烟,在舞池里狂欢,一日复一日,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直到某一天,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死气沉沉的眼神,浓到令人生厌的妆容,夸张又毫无美感的衣服和发型。她开始质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到底怎么了?   那是连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过去,如今却随着黎锦扬的再次出现被一一牵扯出来。痛过的,可是都过去了。苏青虞再也不想经历那样的懦弱和消沉,她不该逃避的,害怕见面的应该是黎锦扬而不是她。她应该举止得体,落落大方。   1981年8月21日 23:15,香港国际机场。   再晚些,凉风更甚。苏青虞一个人静静坐在座椅上良久。泪干了,眼睛有些酸涩的疼痛,肌肤是冰凉的,脚也麻得动不了。她想,她该回去了,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再醒来,一切都会忘记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   苏青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十二点多,沿着楼梯往上走,四五楼之间的灯却没有亮,可能是出了问题。若是平日里,她大概会有些害怕,但是此时,苏青虞却出奇地平静,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她慢慢摸索着包里的钥匙,刚拿出来,却“啪”地掉到地上,声音格外刺耳。   苏青虞有些烦躁地蹲下,寻找着掉落在地上的钥匙,半响,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苏青虞将钥匙拾起来,刚刚起身,只听开门声响起,一道刺目的光线自右手边射过来,她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   “Siren,你回来了?”苏青虞适应了周遭的光线,放下手看着站在门口的张国荣,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是啊,出去走了走,劳你们担心了,真是抱歉。”闻言,张国荣有些忧心地说:“不用讲这样见外的话,你还好吧?”鼻子有些发酸,苏青虞抿了抿嘴,声音中很有些疲惫:“没事的,估摸着睡一觉就好了。”“嗯,那你早些休息吧,明天我和Danny,阿Paul都没事的,中午一起吃饭。”“嗯,我先去休息了,晚安。”“晚安。”   各自道过晚安之后,张国荣等苏青虞开了门进去之后,才将门关上,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这一晚,苏青虞收拾好一切便立刻躺上床,奇迹般的她没有做梦,只是很平静地入睡。一切都淡淡的,仿佛昨日的疯狂只是一场梦境。   再次醒来的时候,床头的钟已经指向十点三十五分,她睡得很好,除了眼睛有些不适之外,这算得上一个好觉。苏青虞洗漱完毕之后,没有立即换衣服,而是泡了一杯茶,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静静看着窗外的风景。今日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嘴角向上提了提,她觉得昨天的自己很有些好笑,像中了魔怔一般,明明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而自己一个人却在那里胡思乱想,真是莫名其妙。思及此,又想起张国荣说中午大家一起吃饭,于是再坐了一会儿,就去换好衣服,画上淡淡的妆。   “咦,Leslie同倪小姐没来吗?”苏青虞拉开椅子坐下,看见只有陈百强与钟保罗到了,便疑惑着出声。闻言,钟保罗看向苏青虞笑道:“他们不来了,小两口吵架,要缓一缓。”“吵架?怎么回事?”   陈百强有些忧心地看向皱了皱眉头的苏青虞,又不着痕迹的拿手轻轻碰了碰钟保罗。钟保罗却不理,仍笑道:“阿蓓说Leslie总帮朋友送唱片搬家什么的,都不陪她,很有些不高兴。”语毕,满眼笑意地看向苏青虞,又道:“这种事,两个人说开了就和好如初,不用管的。”   苏青虞心下明白了钟保罗的意思,他在告诉她张国荣和倪诗蓓之间因为她的原因有了矛盾。闻言,苏青虞点了点头,轻笑一声,“那就随他们去吧。对了,过两天我要出去住的,到时候给你们说地址。”她说的很是随意,钟保罗和陈百强却愣了愣,好一会儿,陈百强才道:“Siren,其实你不用为这些事搬走的。”   苏青虞挑了挑眉,将散落的发别到耳后,笑道:“不是呀,你们别多想,等两天剧组要开始拍摄,影棚离住的地方有些远,不是很方便,所以就打算出去住,不过来了。”“你……还好吧?”看着陈百强很有些小心翼翼的神色,苏青虞仍笑着:“没什么事的,昨天谢谢你帮我解围,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居然这样失态,害你们担心了,真是抱歉。”话到最后,语气变得诚恳许多。   “没事就好,你若有什么事可以同我们讲,你是Eric的妹妹,我们和Eric感情不知道多好,你自然可以把我们也当做兄长,不用拘束。”苏青虞看向钟保罗,点点头:“好啊,以后有很多事情烦你,你不要抱怨就行啦。”“不会的,Cheers。”“Cheers。”“Cheers。”   “Siren,你们剧组什么时候开机?”陈百强很细心地没有提昨天的事情。“导演给我打过电话,说是后天在荃湾那边正式开拍,估摸着明天就要过去。”“哎,Siren你以前有没有接触过娱乐圈这一行?”钟保罗饮了一口汤,问的很有些随意。   “没有,以前都没机会嘛。”“那就得了,这次可以体验一下。不过女孩子一开始接触这行都不大容易,挺辛苦的。”钟保罗很有些感慨,苏青虞却忽然笑出声来:“Paul哥,你看Danny都笑了。刚开始做哪行都不容易啦,我有心里准备的。”闻言,陈百强也笑着说道:“没啊,我笑是赞同,没其他意思喔。”   “OK,OK你自己去体验一下就知道了,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好心当做驴肝肺,钟保罗表示他再也不提这档子事。苏青虞假意皱着眉,撇嘴道:“是啦,知我要去你就专程讲这些话来唬我,不过我都不信,只有雪梨才信你的话。Danny你说是不是?”陈百强听出苏青虞的调笑,也笑出了声:“嗯,阿Paul昨晚你送雪梨回家,她没让你去她家坐坐?”   闻言,钟保罗也不慌,他勾了勾唇角,十分地气定神闲:“去了的,怎么不去,还同米雪姐阿Sue她们打了几圈麻将才回家。”“不是啊,我听说阿雪是一个人住的嘛。”“哦,Paul哥,有隐情呀!”……   吃过饭,尚早。钟保罗说丽的有事,便先离开,只剩下苏青虞跟陈百强两个人。   “阳光很好啊,我想去附近的公园走一走,你有没有什么事?”陈百强嘴角弯一个弧度,“晚一点会去百代录唱片,现在没什么事,可以一起去。”“是吗?那就好了,走吧。”   初8、9月,天气总是晴的,只有微风带来几分凉意。繁花早已随着春天的落幕离去,一眼望过,是数不尽的绿。和蓝天白云共成一景,少有的恣意。   “生活总是这样美,已别无他求。”望着苏青虞很有些享受的模样,陈百强顺手拂一拂手边伸过来的枝丫,笑道:“这样简单的生活,其实也不容易的。”闻言,她偏过头,笑:“怎么说?”“都是这样的,你若求得多,就要付出得多,求得少,便可以简单随意的生活着。可是现在的人,哪里就渴望这样简单的生活呢?他们要的太多。”   苏青虞也不思索,顺势点点头,很有些欢喜:“我求的不多不多,一间乡野小屋,足以生活便够了。”语罢,觉得自己的心意在变了,不多话,又偏过头问他:“你呢?求的什么?”陈百强笑笑,也不多讲,只说:“我求的很有些多。”苏青虞很认真地看着他,忽而笑说:“Danny,你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怎么这么说?”他笑笑,伸手拍一拍苏青虞的肩,为她拂去一片落叶,很是不经意。苏青虞有片刻愣神,而后忽然笑说:“感觉吧。虽然见面不多,可你给人的感觉很温柔,像冬日的阳光,总是舒心的,也是有些淡然和随意。”“有没有人说,你笑起来很好看。”陈百强看着她,却另寻了一个话题,满眼笑意。苏青虞还想说一句别的什么话,却蓦地发现红了脸。   再晚些的时候,陈百强将苏青虞送回家,就准备去公司,不想却在楼下遇到了张国荣跟倪诗蓓。   “哎,Danny,苏小姐,回去吗?”倪诗蓓主动问起她,眼里藏了些笑。“嗯,后天剧组要在荃湾那边开机,明日就要过去的,估摸着会住上一段时间,所以想早些回去休息。”苏青虞随口道,闻言,倪诗蓓有些惊异:“荃湾离这边也不是太远……”“剧组那边赶得紧,这里过去始终不太方便。”   倪诗蓓的神色带了少许不自然,张国荣只看了看她,又看向陈百强,忽然笑了一笑。苏青虞笑着挥手:“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好好逛一逛。拜拜。”倪诗蓓回以礼貌一笑:“嗯,Danny,苏小姐再见。”张国荣轻轻点了点头:“拜拜。”陈百强也礼貌一笑:“拜拜。”   四人分别后,陈百强又将苏青虞送回到门口。“你……戏拍完后会回来的吧?”刚用钥匙开了门,陈百强不着痕迹的又这样问了一句,苏青虞愣了愣神,片刻,才笑道:“是啊,杀青了就会立即回来的。怎么了?”陈百强只笑笑,淡淡道:“没什么,就问一问,自己在外面小心一些。拜拜。”“嗯,拜拜。”   于是这边的事情就告一段落。晚上的时候,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苏青虞就坐在地毯上看窗外的景,她很喜欢做这件事情,默默的思虑,或欢喜忧伤,这样都很好。明日,或者以后,这又是与今日很不同的时间,人生长路漫漫,还有很多事情要遇到,别慌,别退缩,总会经历,总会过去。    ☆、戏里戏外   开机仪式是在8月24日的上午八点。一众人烧香筹神之后,算是有了个交代。昨晚剧组的人一起吃饭,略略了解过所有人,苏青虞倒是只认得一部分脸,但能叫出名字的却没有几个。   第一场戏,是在一处民国时期的府邸,院落内的绿植长得正好,带了养眼的假山池塘,锦鲤四下游动着,好生自在。此时灯光摄影尚在摆位,几个主演已经画好妆,站在拍摄地点听导演讲戏,苏青虞就站在一侧仔细看着听着。袁叶瞧着她认真的模样,便将一些基础的东西都说得十分详细,比如女主角在斟酒时,要站起来,身段要正,不能弯腰,因为她从前的职业是一个杀手,受过严格的训练;尾指要微微翘着,要故意表露出女子的娇艳,却不能太过刻意,因为她此刻的身份只是一家酒肆的老板娘;嘴角含笑,眼中也要有千万种风情,却仍要淡淡的,媚而不俗,宠辱不惊。   说罢,袁叶又将这一过程自己个儿比划一番,却是将顾如安历经世事后的泰然神色活灵活现地演了出来。苏青虞眉眼间颇有些惊喜,很是受教地点点头。见状,袁叶看着她笑一笑,算是做了个回应。   饰演顾如安的女子大概是很有些经验和名气的,她看见苏青虞新人般的模样,又瞧着袁叶如此耐心教她,于是很有些不耐烦,便故意趁苏青虞看过来的当儿,斜睨了她一眼。苏青虞也不多理她,兀自拿过剧本,细细地研究起袁叶所作的添改,此时的情节果然比之前要深入细微的多。   “《海城遗事》第一幕第一镜,action。”伴随着打板声响起,在场的演员很快进入状态:站着的顾如安端起酒壶,往对面将军夫人的杯中倒酒,她力度拿捏的刚刚好,不偏不倚,一滴也没有洒落出来,之后又与自己添了一些,轻轻笑道:“这是前些日子酿的梅子酒,夫人尝一尝味道如何。”镜头从身后转到面前,又往后一拉,从侧面拍出两人对视状。   八月天干,四下里还是有些热的,但袁叶照顾着苏青虞是新人,便将拍摄的进度拖了拖,所以一上午下来,连一幕完整的戏都没有拍完。到了中午放饭的时候,因为念了名字,所以苏青虞又将哪些是哪些人记了一遍,原来女主角叫江怡,苏青虞想她大概在街上听到过这个名字,而饰演将军的男主角叫徐艺升。   “哎哟,我就不坐了,袁导钟意的人还在那儿站着呢,我怎么敢坐呀!”苏青虞还在帮剧务分发盒饭,冷不丁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娇嗔的女声。她顿一顿,抬眼望去,却是江怡,她环着双臂,得意地看着苏青虞,也不理一旁神情有些尴尬的男子。   苏青虞仍在发放盒饭,直到最后一个人伸手接过,对她说一声谢谢,苏青虞回以一笑,才自己拿了一份。剧务的大叔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叫做周正,面相很是和善,他道:“真是辛苦你了,刚一进剧组就要你做这些劳碌事。”闻言,苏青虞笑着摇一摇头,“没事的,左右我在这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你……”周正看一眼苏青虞,又看向一旁在吃饭的江怡,欲言又止。见此,苏青虞会意地点点头:“周叔,我知道的,不会同她纷争什么。”周正又道:“她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刁钻,你小心些,不要与她一起。”“我会的,谢谢您。”   苏青虞随意寻了一个地方,端正地坐下,边吃着饭边研究着修改过后的剧本,时不时顿住,心里暗叹一声原来如此,这样就更好了之类的话。“你这样的吃法,饭都凉了。”前方有男声传来,苏青虞一抬头,却见徐艺升站在她面前,笑盈盈看着她。徐艺升仍穿着戏里的军装,他很高,身段极为板正,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帅气,只是脸上棱角分明,说不出的英姿飒爽,令人移不开视线。   闻言,苏青虞将饭盒扣起来,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顺带挪了一挪位置,笑道:“今天太阳很有些烈,倒辛苦你还穿着这样厚重的军装。”徐艺升也不客气地坐下来,看着她,俊眉一挑:“我只是顺口这么一说,你也不必置气得将它扔了。”语罢,又递给她一瓶水。   苏青虞接过,道一声:“谢谢。”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这个故事是你写的?你是Siren?”语罢,又添了一句:“我很喜欢看你的书,喜欢了很久。”苏青虞很来了些兴致,她点一点头,轻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呐,你倒讲了这样多的话,万一我不是呢?”徐艺升也随她笑着,“无妨的,我反正是与你搭话了。晚些就可以一道回去。”苏青虞淡淡一笑,也不正面应他的话:“我还要看一看剧本,你下午的戏份还有些重,去休息一会儿吧。”   徐艺升也不扭捏作态,只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而后回头看她:“收工时还要卸妆换衣服的,到时候你等一等我。”语毕,也不待苏青虞回答,便径自走了。   一直到了晚上十二点,结束一场夜戏之后,整组人才开始收拾东西。有些人累了说先回去,有的约着去吃东西,有的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至于苏青虞究竟有没有等徐艺升,这也是一个疑问。   接下来的很有几天,苏青虞都跟着剧组东奔西走,十分忙碌,除了听袁叶讲戏,跟他学习之外,又在空档帮剧务道具组分放饭和整理东西,这样一天下来,整个人几乎都散架了。袁叶也私下里提醒过她,让她不必做这些杂事,可苏青虞只笑一笑,第二天却又重复着。   苏青虞不是不想休息,只是她觉得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学到和了解一些东西,在这个行业来说,她还是一个新人,就必须要更加刻苦努力才行。这期间江怡也曾来找过她的茬,偏指着她不明白的地方故意为难她,苏青虞也不恼,因为毕竟是自己做的不好,但她会将那些事情认真记在心里,绝不犯第二次错误。   徐艺升经常来找她,有时闲聊几句,有时只静静坐在她身侧,也有时替她抱不平,说她不必这样忍让,苏青虞却只淡淡笑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徐艺升便很有些不解:“我知道你是不怕的,但为什么要受那些人的气,她们许多人都在讲你好欺负,盘算着来占你的便宜。”   苏青虞瞧着徐艺升的样子,颇有些无所谓,她将散落的发别到耳后,十分随意道:“新人大抵都是这个样子,你也经历过的,我只是做我觉得该做的事。至于说我好欺负这样的话,她们大可以来试一试,看我是不是真像她们说的一般懦弱。”语罢,又看向徐艺升,笑得很有些深意。徐艺升看着面前总是噙着淡淡笑意的姑娘,却忽然觉得她远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   时间在忙碌的工作中总是十分迅速地逝去,转眼之间,这部电影的拍摄已到中段,时间逼得愈发紧了些,比一开始也更加辛苦。苏青虞比之前更忙碌一些,几乎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不过很不同的是,她现在做事有条不紊,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偶尔拍戏的时候,她还会提出自己的意见,比如这个动作怎么做更好,或者这一句台词的语气如何,一个面部表情应该是什么样的程度。   当然,这样的努力便招来了一些人的不愉快。江怡倒只是撒撒性子,说几句刺人的话,也并不时时刻刻来找她麻烦。反倒有几个不出名的配角,聚在一起讲一些难听的话,更有甚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颐指气使着苏青虞做这样那样的事。   直到有一天,收工仍是照常的晚,已经凌晨一点多,那几个人便十分热情的过来拉苏青虞,纠缠着说要去吃东西然后走一走,但苏青虞无论如何是不去的。于是她们又拿来一瓶饮料和一些点心,说请她吃的,苏青虞也是拒绝的,但那些人像牛皮糖一样,怎么也甩不掉。苏青虞便知这其中有一些古怪,但也不挑明,只说不吃了,于是随她们一同离开。   拉着苏青虞的一共有四个人,都七嘴八舌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五人七拐八拐约摸走了十多分钟,才转到一个只有微弱灯光的小巷子里。然后她们停下步子,前前后后将苏青虞围住,笑得很有些得意。前方一个一头蓬松卷发的女人见着苏青虞波澜不惊的样子,环着手臂表情有些轻蔑,“胆子还是挺大的,就是不知道待会儿还能不能保持这个样子。”   “玲姐,别跟她废话,等大坤哥和标哥到了,保准她吓的跪地求饶。”身后一个烫过发的短发女人点一支烟,轻笑着。一开始讲话的被称作玲姐的女人忽然从衣服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在苏青虞面前比划着,“你说,我要是拿这个在你脸上划个一两刀,会怎么样呢?”语罢,脸色忽然变得很是厌恶:“真是可惜了你这样的美人儿,不过谁叫你跟艺升走得这么近呢。”冰冷而锋利的刀片贴在苏青虞脸上,来回滑动,要是她轻轻动一动,难保不会毁容。    ☆、计较   苏青虞的脸色有些变化,看向一众人的眼神里染上一层微微怒意,“我原以为你们再怎样胡来也不过就撒撒气而已,便不多同你们计较,没想到你们的心肠居然这样歹毒,倒是不知道用这些法子祸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语毕,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推搡她一下,冰凉的刀刃慌了神,在苏青虞的左脸下方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约摸两寸长的口子,鲜红的血顿时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冒出许多。苏青虞伸手拂了拂脸,再摊开是妖冶而微热的红,遍布手掌,又顺势往地面滴去。她闭了眼,抬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看向面前的众人。   “哈哈,害怕了吧,果然要……啊!”苏青虞迅速夺过那把刀,一个转身,左手“啪”地重重打在那个讲话的女人脸上,而拿刀的右手顺势架上了她的脖子。余下三个女人被苏青虞这一连串的动作吓呆了,反应过来时,苏青虞已经站在那个短发女人的身后,用染血的刀在那女人脸上来回滑动,因着脸上的伤痕,所以她笑起来显得很有些可怕:“这辈子还没杀过人呢,要不,先拿你来练练手?”   “你……你最好放了安……安安,要不然等会儿大……大坤哥和标哥来了,有你好受的!”一个女人战战兢兢说了这样一句,闻言,苏青虞冷笑一声,语气令人胆寒:“怎么,你们不是一开始就有这样的念头吗?既然结果都是这样的,那我就随便拉两个做陪葬吧。”语毕,又笑着,眼神缓缓扫视着余下的三个人。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息着不讲话,生怕一开口就成为苏青虞下一个目标。   “唔,害怕吗?刚刚怎么那么嚣张?”苏青虞看向自己挟持住的安安,她们的脸离得很近,说话时,温热的鼻息轻轻打在安安的脸上,令得她浑身发抖,脸色也变得铁青。   “大……大坤哥,标哥,你们终于来了,就是她,她这个小贱人都把安安划伤了,你们快点救救她!”那三个女人的身后忽然冒出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白色背心,戴着小指粗的金链子,另一个满脸胡渣,身上布满了刺青。他们看见苏青虞,忽然笑起来,盯着她一时移不开眼,模样十分猥琐。那个戴金连的男人笑道:“赵金玲,想不到你口中说的小婆娘居然长得这么漂亮,还这么有血性,哈哈,老子喜欢。大坤,你觉得怎么样?”满身刺青的大坤笑着露出一口黄牙,眼神很有些□□,“漂亮,漂亮,哈哈,老子们今晚可以好好快活快活。”   这算得上是千钧一发之际,苏青虞不大清楚两人的实力,但也不想与他们打起来,万一对方还有人马,自己不就吃亏了吗?又快速望一眼身后,这条小巷不长,若把这个安安推出去,自己是有一些时间逃脱的。于是,也不多想,苏青虞便就这样做了,刚跑出不到几百米,便看见徐艺升带了几个警察向她跑过来。   赵金玲和余安安几个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大坤和阿标追了过来,他们看见前方的警察,又很迅速地跑开。   有两个警察追了过去,余下一个留下来询问情况。徐艺升看着苏青虞满是血迹的脸,很是愤怒和担忧,“Siren,她们对你做了什么?”苏青虞接过一旁警察递来的纸巾,按上仍在冒血的伤口,淡淡道:“一点小伤,没什么大碍。”“小伤?这样算小伤?要是再深一些你就毁容了,如果往下一些,命都没了!”徐艺升大概很有些激动,分贝也不自觉提高很多。苏青虞看了看满手的鲜红,语气淡淡,“先不要声张,这件事早晚会有个了断。”   次日,徐艺升大概没有想到余安安和赵金玲四个人会继续出现在剧组,他本来想告诉袁叶然后报警,可是被苏青虞拦住了,而之后的一段时间,她们几人再也没有找过苏青虞的麻烦。   剧组仍然每天忙碌着,再没有什么人生事。众人看着苏青虞脸上贴着三四个创可贴,都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讲,只是笑说不小心弄伤了。一切都十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直到拍摄结束。   徐艺升后来仔细回想,以为苏青虞是害怕再遭到那四个人的报复才不敢讲出来,心下很有些失望,顿时就觉得少了与她谈话的冲动,此后就很少再找她,直到——杀青宴那天。   苏青虞端了酒杯,宴席一开始就与在座众人一一喝了酒,其中也包括许久不与她闲聊的徐艺升。剧组的人大多都很喜欢苏青虞和善的性子,便又端了酒杯来回敬她,使得想要说些什么的徐艺升被推搡的老远,最后只得默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徐艺升心里有些发闷,却仍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环顾四周,一圈之后,忽然觉得很有些不对劲儿,一向喜欢凑热闹出风头的赵金玲余安安四人去哪儿了?似乎一晚上都没有见到过她们。有些粗线的神经忽然变得敏感起来,他想起不久前苏青虞受伤那一晚说的话,她说,这件事早晚有个了断。那四人的失踪莫不是与苏青虞有关系?心下里乱乱的想着,徐艺升有些坐不住,他盼着早些散席,好找她问个清楚。   历时一个月左右的拍摄终于在一众人的醉酒下结束,几乎所有人都踩着凌乱的步子,与在座的人挨个告别,一场宴会终于落幕。   苏青虞喝了很多酒,大概有些醉了,她以手轻轻碰着墙壁,走在昏暗路灯下清冷的街边。徐艺升终于寻到她,三步作两步追上去停在苏青虞面前,并拦住她,“你做了什么?”苏青虞顿了顿,半响,才明白徐艺升指的是什么,她想微微笑一笑,却不想笑出了声,但脑袋还是很有思路的,她说:“没做什么,无非就是报了警,大概会被判上个三五年吧。”   徐艺升很有些迷茫:“只是这样?”苏青虞看着他,笑了笑:“还要怎么样,袁叶导演像我的老师一般,剧组的人又都那么努力,我总不能将这些事就在当时抖出来,影响整组的拍摄吧?咦,难道你认为我会将她们绑起来或者直接杀掉会比较好?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还不值得我细细地算计。”“她们犯了什么事?只是伤了你的话不至于会判这么久。”徐艺升仍有些不相信。   苏青虞看着他,眼神中难得带着些风情,她大概浑身有些酥软,于是将上半身倚在墙上,“我查过,那个赵金玲喜欢你喜欢的紧,两年前曾经有个你的粉丝不远千里来看你,你跟她见了面并且和她拥抱,然后她很激动地亲了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女孩。这件事后来被赵金玲知晓,她联系了几个小混混,侮辱了她,那个女孩受不了这样的事情,最后自杀了。”语罢,又笑一笑,“这件事情有很久了,找不到什么证据。所以我就趁她前几日吸毒的因由,塞了些钱,跑一点关系加重了她的罪行。”   闻言,徐艺升一脸震惊,良久,却讲不出一句话来。“你不必多想,那件事其实是与你无关的。我现在讲给你听,只是忽然有些感叹人性之恶。那样一个鲜活亮丽的生命,就因为她的一时嫉妒,便这样早早地逝去,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看来年春天的花。很可悲是不是?”苏青虞再看一眼仍是沉默的徐艺升,闭了眼甩一甩很有些沉重的头,又道:“其实按理来说赵金玲应该一命抵一命的,可是我们谁都没有权利决定他人的生死啊,就像赵金玲没有权利让那个女孩死,虽然是她间接害死了她,可是我也是没有权利决定赵金玲就该死,那样不就也变成了同她一样的人了吗,毕竟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她是如此惹人厌恶。还有三五年的牢狱生活,希望她能改过自新吧。”   徐艺升仍是沉思着不讲话。苏青虞抬起手敲了敲脑袋,轻轻皱眉:“看来是有些醉了,净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嗯……我想跟你说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我想同你讲我明日一早就要回九龙塘,跟他们都讲过,就差跟你告别。”   徐艺升忽然抬眼看向苏青虞,语气不急不缓:“你今天很有些不高兴。”简单的一句话讲完,她的眼神立马暗淡下去:“是了,心情有些低落,这么多年了,仍是见不得别离,害怕别离的。”徐艺升有些心软,便安慰她:“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又不是见不到了。”   苏青虞眼中有淡淡的失落,她愣愣地看着前方的地上,喃喃低语:“这段时光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出现一模一样的情景,以后若是再见,也断断不会有此刻的心境,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说到此处,她闭了眼又睁开,转过头去看向徐艺升,“我想要回去休息了,再见。”徐艺升没有多说什么,只静静看一看她,良久,也道一句:“再见。”    ☆、平静生活   苏青虞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她将箱子随手丢在客厅,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简单洗了个澡,换一身舒适的衣服,才终于躺上了床。她是不打算去吃饭的,累了一个月,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睡下去。   下意识抚摸着左脸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眼睛却很有些发酸。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呢?什么时候去美国?悄悄走还是同他们道别?……这样想着,不过一会儿,苏青虞已经沉沉睡去。这大概会是一个好觉。   有风从窗户间的缝隙溜进来,使得窗帘一扬再扬,天色有些阴沉,不一会儿怕是要下雨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青虞再醒来的时候,床头的闹钟指向了七点十分,清晨还是傍晚?动一动有些酸痛的身体,脑袋仍很迷糊。苏青虞换好衣服,又洗漱一阵,便准备出门吃东西,她很是有些饿了,甚至能明显感觉到胃里是空的。   出门的时候大概是八点钟,天色亮了些,空气中带着微微的湿气和凉爽。苏青虞默默在心底计算着,而后不免有些惊异,她居然从昨日中午睡到了今天早晨,这期间还没有醒过,真是不可思议。   随意找一家看起来很是干净的店铺,点了粥和几样小菜,看窗外走过形形□□的人,慢慢吃着,这约摸是很幸福的事情。饭后,时间尚早,苏青虞琢磨着没有什么事情做,便call了苏润朗,他早已经回到了九龙塘,现在正在和张国荣与钟保罗三人拍摄《甜甜二十四味》这部电视剧,她打算去剧组看一看。   地方不是很远,苏青虞打了辆车很快便到了。“二哥。”看着前面正在对台词的苏润朗,她突然从身后窜出来,拍拍他的肩,表情很有些窃喜。苏润朗被惊了一惊,而后转过头便看到是苏青虞,目光移到她脸上,苏润朗神色忽然变得很严肃,“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苏青虞无所谓地摊一摊手,“不小心弄伤的。”苏润朗盯着她,明显的怀疑,“这是刀伤,你自己划的?”“是啊,以为是道具嘛,没想到拿到真刀,好糗的。”苏青虞笑笑,神色十分自然,并没有因为说谎而乱了分寸。她不会告诉苏润朗是有人故意找她麻烦,一是会让他担心,二是又要多出许多事情来。   “剧组的人对你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苏润朗轻轻抚着她脸上的疤,很是关心。苏青虞笑一笑:“你打电话来都问过很多次了。剧组的人都很好,尤其是袁导,教会我许多东西,也很照顾我呢。”“你呀,总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真不知道一个人在国外是怎么生活这么多年的。”闻言,苏青虞很有些哭笑不得:“二哥,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你就别再像对小孩子一样地叮嘱我呀。”   张国荣倪诗蓓和钟保罗正在拍一幕戏,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样子十分俊俏和美丽,神色中也满是朝气和活力。苏青虞用手肘碰一碰苏润朗,转了一个话题:“你们拍了多久了?”闻言,苏润朗看一眼张国荣他们的方向,:“十六日开机,到今日……八天了吧。”苏青虞偏过头:“才一个星期多一点点,还要拍很久吧?”“怎么这样讲?”“我们剧组拍电影都用了一个月左右。”苏润朗忽然笑了笑,他道:“拍戏是没有播的时间长就拍得久一些这种说法的。关键要看投资方和题材以及影片质量,像这种青春喜剧比较大众,其实之前的八天已经拍了四分之三,而且剪辑好可以上映的大概都有一半。”   苏青虞有些诧异。苏润朗继续解释:“像精制的电影或者题材比较偏的电视剧,一般都会久一点,不过具体还是要看剧组。”闻言,苏青虞很是受教地点点头。   “哎,苏润朗,张国荣,倪诗蓓,下一场戏准备!”有人喊了一声,苏润朗便立即向那人挥一挥手,回应:“好。”语罢,又看向苏青虞嘱咐道:“我要先去拍戏,今日可能会比较忙,没有时间陪你,你在这里待着或者无聊就自己出去走走,但是要注意安全。”苏青虞有些失笑,便推他,“得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快去专心拍戏吧。”苏润朗被苏青虞推着向前走,觉得很是不放心,不过两三步,便又转过头来,“你自己注意安全。”“……我知道了。大婶!”   “哎,Siren。你回来了。”一只手搭在苏青虞的右肩上,她偏过头一看,顿时笑得有些灿烂,“Paul哥,是你呀。”钟保罗看着她,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Siren,你的脸……”他的话还没说完,苏青虞便下意识抚上那个疤,随意笑一笑:“不小心伤到了,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会留疤吗?”他又问。苏青虞摇摇头,“不清楚,医生说要是好好保护着,留疤的可能性会小一些。”   钟保罗有些忧心,英俊的眉头皱了再皱,他又拍一拍苏青虞的肩,安慰到:“我认识一个医生,专是看皮肤的,或许他有办法,什么时候我带你去看一看。”语罢,他又说:“你不要担心,这个伤不算深,应该会好的。”闻言,苏青虞笑得很有些温柔,“多谢你呀。不过不用啦,留不留疤其实没有关系,我不介意的。你拍戏很累啦,我们不要站着,先坐一会儿。”   一上午的时间苏青虞都呆在他们剧组。除了同认识的几个人在休息时间聊聊天之外,也向剧组的其他人讨教了电视剧的拍摄方法,算是又了解到一些东西。   快到一点的时候,导演说了一声休息,于是剧组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事情,等待着剧务放饭。苏青虞也不客气,便接过一份,随着他们一起吃。   “哎,Eric,倪小姐和Leslie怎么离得那么远?”苏青虞的声音不大,一旁的钟保罗却听见了,不待苏润朗答话,他便往苏青虞处靠了靠,“他们分手了。”“分手?怎么回事,这么突然?”苏青虞有些不相信,又看一眼苏润朗,不想苏润朗也肯定的点点头。“才分手没几天,阿蓓先提的,她说他们两个在一起不合适,性格对不上,Leslie有些犹豫,但是又很尊重阿蓓的选择,就同意了。”苏青虞看着钟保罗,轻轻呼一口气,而后无奈地撇嘴,“之前我都见他们感情很好,两个人在一起还是很配呢。”   闻言,钟保罗却轻轻摇一摇头,“Leslie虽然爱热闹,想说什么就会直接讲出来,性格率真的像个孩子一样,但其实他的内心是很成熟和敏感的。而阿蓓也还小,有着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都有的娇气,他们两个在一起不说不合适,至少想要走下去是没那么容易的。”闻言,苏润朗点点头,却又有一番议论:“感情这种事也还是要靠缘分,分开了,说到底也是缘分不够。”“哎,Siren,其实你也才十九岁吧?思想上倒是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钟保罗笑一笑,也不再谈论那个话题,而是转到苏青虞身上。   闻言,苏青虞手指轻敲桌面,随意道:“是吗?什么地方不同?”“你比起同龄的女孩子要淡然和沉稳一些,大概是经历的事情也多一点,是不是?”钟保罗看向苏青虞,笑得很有些深邃。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苏青虞顿一顿,忽然斜睨他一眼,笑道:“Paul哥,你是不是狐狸变的?”   这一整天苏青虞都跟着剧组没有离开。从早晨到下午再到夜晚,林林总总换了好几个地点取景,当然拍摄也是十分顺利,质量和数量也都很令人满意。   其间苏青虞去仔细翻看了一下剧本,果然比电影要简单容易得多,至少很明显的一点是电视剧剧本不会强调太多的细节和微表情。她也很认真地去观察他们拍戏时的状态和情绪,苏青虞想到的,他们演出来了,没想到的,他们也添加的十分丰富,使得整个表演自然而流畅。   苏润朗和钟保罗在休息时只与她聊一聊天,或者给她讲一些拍戏的经历体验,但张国荣不同,他会喊苏青虞陪他对一对台词,而后又教她怎样去表演,后来直接让她与自己对戏。这是一个很快乐而又新奇的过程,苏青虞探索着琢磨着,小心翼翼扮演着别人而又确是自己的那个人。   “Siren,其实你很有天赋,有没有想过入这一行拍戏?”又对过一段戏之后,张国荣坐下来,边喝水边问坐在对面的苏青虞。闻言,她将鬓边的发别到耳后,笑道:“有机会的话我不会拒绝的,还真是很有意思呢。”“你可以让Eric替你留意一下,我也会帮你找一找。”张国荣看着她,只微微一笑,而苏青虞却能感觉到这次的张国荣有些不同,不像往日那样有活力。她心知大概是和倪诗蓓有些关系,但她是不能直接提起这件事来劝说和安慰他,于是苏青虞只诚恳地看着张国荣笑一笑,而后道一声谢。   收工的时候已是凌晨,大家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因着张国荣和苏青虞住的相邻,所以告别了众人,两人便打了车一起回去。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下了车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人互道一声晚安,便都回家了。又是很忙碌但充实的一天。 ☆、阿Paul的伤   次日,苏青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她给苏润朗打了个电话,对方却没有立即回复。于是她便去换衣服,洗漱一番,又画了淡淡的妆,再煮饭吃过之后,苏润朗才回了个电话过来。   “阿青,你在哪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有些凝重,苏青虞觉察出不对,便直接问出来:“我在公寓里,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苏润朗沉默片刻,随后语气十分沉重,“今天早上拍戏的时候阿Paul出了车祸,一辆大货车的后轮直接从他脚背上碾过去,很严重。”“什么?!你们现在在哪里,我立刻过来。”苏青虞下意识惊呼   出声,握住电话听筒的手不自觉紧了又紧。“薄扶林玛丽医院。”“嗯,知道了。”匆匆挂了电话,她拿起包包便立刻跑下楼打车。   约摸半个钟头之后,司机在苏青虞的一再催促下终于开到玛丽医院正门,“哎,小姐,你别急着走,还没找你钱呢!”“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也不理司机在身后的呼喊,苏青虞打开车门便朝医院大楼跑去。   询问了前台的接待护士,又借用电话call了苏润朗,等了大概很有几分钟,才看到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眉头微微皱着。“阿青,你过来就好了。”没有立即回答,苏青虞赶快迎上去,又将刚出来的苏润朗往里推,直到电梯开始稳定上升,她才一把拉住苏润朗的手,“Paul哥怎么样了?你看到他没有?医生怎么说?”“阿Paul刚做完手术没有多久,现在还不是很清醒,医生说万幸不是从腿上碾过去,要不然就……不过还要修养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正常行走。”苏润朗捏一捏眉心,重重叹了口气,又道:“等一会儿剧组还要继续拍戏,我们不多久就要走。”   电梯“叮”一声,到了。“你们不用担心,左右这段时间没什么事,我会照顾Paul哥的。”苏润朗轻轻推开门,张国荣,黎小田,倪诗蓓还有许久未见的雪梨都在里面。这是一间独立的病房,房间不是很亮,整个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有光从窗叶的缝隙间穿出来,洒在钟保罗很有些苍白的脸上,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着。   苏青虞一进来,也不开口,只和他们点一点头,算是打招呼。“他醒过没有?”她轻轻走近钟保罗,神色满是担忧。张国荣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将百折窗慢慢关上,唯一的光源消失,整间屋子立刻陷入沉寂和昏暗。   “刚刚醒过一次,腿痛得厉害,医生来给他打了一针镇痛剂,才又睡下。”张国荣转过来看向她,语气很轻很慢,苏青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很压抑。“医生怎么说?”她又抬头,看一看四周的人。传来的声音也是低沉的,黎小田坐在苏青虞右后方,叹一口气说:“情况还不稳定,但是……有可能以后不会再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苏青虞伸向钟保罗的手僵在半空,她忽然转过身,很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会?!”她想起昨日他们在一起说笑,他还忧心她的脸,说完带她去看医生,那样开朗和细心的人,为什么现在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   “Paul哥以后怎么办呢?他还要拍戏和主持……”倪诗蓓有些担忧地说着,闻言,众人都沉默着不讲话。良久,“滴滴滴滴滴……”的声音蓦然响起,苏润朗慌忙的将BP机掏出来,看一眼仍是闭眼的钟保罗,才按下按钮往门外走去。“妈的,阿Paul都伤成这个样子了,丽的却只知道赚他的钱!”张国荣低咒了一声,十分气愤,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也跟着走了出去,但关门的声音却是很轻的。   “痛……好痛。”细微的□□声自钟保罗嘴里传出来,苏青虞三步作两步靠过去,握住他的手,却不知道说什么。钟保罗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仍是紧紧地闭着,像被梦魇住了一般。苏青虞拿起床头的毛巾为他擦拭着额头,随后又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被子,“别怕别怕,Siren在呢,Leslie,Eric,阿蓓,小田哥我们都在,都一起陪着你,你且忍一忍。”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这样好的一个人呐。   苏润朗和张国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钟保罗又昏睡过去,众人在剧组的催促下该走了,只留下苏青虞一个人守在这里。   傍晚六七点的时候,钟保罗终于从麻醉中清醒过来。苏青虞替他叠了几个枕头在身后,又小心翼翼扶他坐起来靠着,期间可能动到了伤口,钟保罗额头又渗出细细的汗,脸色也更加苍白,但他只轻轻皱一皱眉,没有吭声。   “你把眼睛闭一闭,我去开窗户。”苏青虞有些忧心的看他一眼,又转身去轻轻拉一下旁边的珠链,微弱的光线便立刻涌进了房间,一亮一暗,像印上的条花,整间屋子顿时亮堂一些。“天色有些暗,是早上吗。”钟保罗微皱着眉,看向窗外的眼神中满是阴郁。苏青虞上前替他掖一掖被子,“不是,才傍晚。”“过了多久了?”他又问,却仍看着窗外。苏青虞心知他问的是自己受伤多久了,于是仔细看他一眼,才道:“十个小时罢。”   钟保罗转过头来看着苏青虞,问她:“我的脚怎么样了?”“脚掌伤得很有些严重,但幸好不是腿,修养一段时间会好的。”语罢,苏青虞将床头的保温饭盒拿起来揭开,是一盅粥和两样小菜,她又说:“刚刚出去买的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一些垫垫胃,想吃什么同我讲,我去买。”钟保罗看着她,良久,嘴角才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谢谢。”   没什么吃饭的心思,他只随意尝了几口便又放下,苏青虞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只递给他一张纸,又将东西收拾一番。“丽的那边有没有说什么?”钟保罗的语气很淡,像是心下已有了答案,苏青虞看着他漠然的神色,抿了抿嘴,有些无奈,于是委婉道:“Eric他们回去拍戏了,剧本可能会有所改动。”   话音刚落,钟保罗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是苍白,他咬着唇,右手用力抓紧床单。苏青虞以为他是听了这句话情绪激动,而后却又马上反应过来,便靠近他一些:“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很痛?”钟保罗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颤抖着:“Siren,我好痛苦。”   “你忍一忍,忍一忍,我去找医生。”也不顾被抓得发红的手,苏青虞迅速跑出去,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便往病房里拉。   “哎哎,有什么事你慢慢说,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啊体统啊统啊~”那女子讲的似乎是国语,因为说的太快,苏青虞也没有听懂,但她不理那女子的呼喊,直接把她往床边一推,神色间颇有些焦虑和不耐,“你看看他,他说伤口很痛,怎么办?”闻言,那女子微微有些愣神,似是没有听懂苏青虞在讲什么,带着口罩也看不清她的容貌,不过只听声音便知,年龄是不大的。那女子整理一下外衣,眼神偷偷瞄过来,又佯装着清一清嗓子,才明白了苏青虞的意思,而后终于又在苏青虞威胁的目光下看向钟保罗受伤的脚,仍是讲的国语:“哦哟,腿断了?”   闻言,苏青虞才认真打量了那个女子。白色的外套十分宽大,明显不是自己的,里面还斜挎着一个黑色休闲皮包,穿着浅蓝色牛仔面料的裤子,紧身的,裤脚往上挽了几圈,露出脚踝,又穿一双浅灰带粉色的运动鞋,十分奇怪的穿着。苏青虞有些疑心她的身份,于是眼神犀利地盯着她,讲出不太标准的国语:“他是脚伤,不是腿。”   那女子愣了几秒,才忽然有些尴尬地笑一笑,“额,哈哈,脚伤,对,是脚伤。咦,你会讲国语哦?”看着钟保罗痛苦的样子,苏青虞皱着眉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是不是医生?”严肃的语气讲出来却有些好笑。“不……不是。”“……那不好意思,找错了人,请你出去。”苏青虞抚了抚额,语气冷冰冰的,大概有些生气。   因为担心那女子是采访的记者,所以苏青虞等着她出去之后,才关好门去找医生,一路上又开始自责起自己的疏忽。   “伤得很严重,这样的疼痛也无可避免,忍一忍,过两三天会好一些。”医生给钟保罗又换了一剂点滴的药水,才转过头对苏青虞这样说到。钟保罗脸色稍稍恢复一些,他大概有些脱力,只瘫软在靠枕上。“嗯,谢谢您。”苏青虞看一眼钟保罗,又将医生送出门去,才走近床边对钟保罗温柔一笑:“好一些了吗?”“嗯,我想再睡一会儿。”他大概想一个人静一静,苏青虞很理解的将靠枕抽出来,扶他躺下,才轻轻关了门出去。   窗外是阴天,有风,天压的低低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收留   “你……你可以帮帮我吗?”冷不防从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苏青虞将烟头掐灭,偏过头去,入眼是一个约摸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目光下移,她穿一条挽起脚边的紧身牛仔面料裤子,配着灰加粉的运动鞋。苏青虞轻轻一笑,又抽出一支烟点上——这是在张国荣那里讨来的。“大陆人?”这几个字的国语发音算得上标准。   闻言,那女子点一点头,而后又摇头,她讲的很慢,一字一句吐词十分清楚:“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偷渡过来的。我在这边呆了两天,可是没有遇见会讲国语的人。”语罢,又慌忙补充一句:“我不会讲粤语。”   苏青虞将手垂下,呼一口烟雾出来,笑道:“有身份证吗?没有就只能送你去警察局哦。”“不……别,我有身份证,不过你不会相信的,你会认为那是假的。”那女孩有些慌张,连带着一张白净的小脸都红了。苏青虞笑得愈发深了些,便不再逗她:“你说要我帮你,怎么帮?”“什么?”她有些发愣,似乎没听懂。   “我说,你要我怎么帮你。”苏青虞这次讲的慢一些,那女孩才算是听懂了。“我在这边没有认识的人,医院让我留下来,我只能隐约听懂一部分,他们说我没有身份证,如果再没有人来接我,就要送我去警察局。”说到最后,她情绪有些激动,连带着手也开始比划起来,然后,她咬着唇,一张脸越发红了。   “你想要我带你出去?然后呢,收留你?”苏青虞看着那女孩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是有趣。她的站姿非常拘谨,双手在腹前搅弄着,倒像是大家闺秀的窘迫际遇。看出来她有些紧张,却没想到说的话是很有条理和顺畅的:“能带我出去已经很好了,非常感谢您,如果……如果不介意的话,也万分期望您收留我一段日子。谢谢您。”   苏青虞又再一次认真打量了她,穿着打扮与这里的人不怎么相似。苏青虞是去过内地的,但见到的都是青布粗衫,很是中规中矩的服饰,这个女孩的衣服倒是没有见过。见苏青虞半天没有反应,那女孩有些焦急,忽然灵光一闪,又连忙翻开自己的包包。   “你看,这是我的身份证,这是我们那里的□□,还有智能手机,数据线,充电宝……这里是没有的,我来自三十多年后,不骗你,请你相信我。”看着那女孩双手捧着的一大堆东西,这下该苏青虞有些发愣,半响,才从那个女孩手机挑出一张说是身份证的卡片。模样看着是她自己,出生日期却是1998年6月5日?!   苏青虞微眯着眼睛看她,“1998年出生?现在才1981年。”闻言,那女孩的表情耷拉下来,很是有些无奈:“你看吧,我说你不会相信的,不过我真的没有说假话,长得也不像骗子呀。”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苏青虞,目光间没有闪躲的神色。片刻,苏青虞将卡片还给她,轻轻点一点头,“你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语罢,等那女孩在装东西的时候,她抽一口烟,吐出来雾,讲的很慢,又问她:“其实刚刚你可以混出去的,也没人来查你,你怎么不走?”   那女孩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抬头,不假思索:“我还有一个箱子被他们扣住了,要拿回来的。”苏青虞点一点头,算是明白了,只随意道:“我现在还不能走,你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先待在这里。”“嗯,没关系,真是谢谢你。我叫秦笙。”苏青虞看她一眼,轻笑:“琴声?”那女孩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一摸后脑勺,“秦王的秦,笙歌曼舞的笙。”“我叫苏青虞,你可以叫我Siren。”“Si——ren?你好,Siren。”   苏青虞和秦笙走进房间的时候,钟保罗是醒着的,他转过头看向苏青虞,却见她身旁跟了一个陌生的女子,“Siren,这是……?”看情绪,已经比刚刚好了很多,苏青虞笑一笑:“以前认识的朋友,刚好来到香港,方才在医院遇见了。要起来坐一坐吗?我扶你。”   苏青虞又拿了几个枕头在钟保罗身后叠着,刚刚扶他坐起来,病房的门便轻轻打开,是张国荣和苏润朗。“哎,阿Paul,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张国荣立刻迎上来,疲惫的眼神中满是关切。“多亏Siren照顾着,已经好多了。”语罢,又感激地看一眼苏青虞。苏青虞笑道:“我还等着你带我去看一看脸上的伤呢,你要快点好起来才行啊。”   “Siren,你在这里快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们看着就可以了,明天阿Paul的父母就过来了。”张国荣的眼神中很有些担忧,苏青虞轻轻一笑,正打算说什么,却被一声惊呼吸引了注意。“哥……哥哥?!”偏头望去,只见秦笙捂着嘴,正凝视着张国荣,十分惊讶的模样。   因为讲的是国语,众人没听清她说什么,于是都看向她。“秦笙,你怎么了?”苏青虞用国语回她。下一刻,秦笙的眼眶里蓄着泪,很快便一颗一颗滑落下来,“他……他是不是张国荣?”“是呀。”不明就里的苏青虞拿纸给她擦眼泪。   秦笙看看张国荣,拿着纸巾的手在发抖,她忽然一把抱住苏青虞,声音断断续续:“Siren,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了。他还活着,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苏青虞不得已拍拍她的背,又看一看张国荣,抿着嘴,表情很是疑惑,“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跟我说。”   秦笙却不说话了,颤抖的幅度小了一些。良久,她抬起头来,红红的眼眶。张国荣大概明白秦笙的情绪与他有关,于是轻轻走上前,拍一拍她的背。“你,怎么了?”简单几个字,他讲的国语,很慢但是很标准。秦笙抬头望着他,眼眶里又开始储着泪,却被强忍了回去。“没……我还好,我……我是你的歌迷,一直……一直很喜欢你。”   “是吗?!”张国荣的表情略有些惊喜,方才疲惫的神色顿时烟消云散。闻言,秦笙激动地点头再点头,虽然语言不通,但这样真挚的感情已经可以脱离文字的世界。   最后的决定,是苏润朗留下来照顾钟保罗,因为明天没有他的戏份,而张国荣和苏青虞以及秦笙先回去。   夜有些深,凉风习习,温度较前一阵子稍稍低了一些,秦笙环着双臂,神色间颇有些不自在。“你没事吧?”久违的国语再次响起,秦笙还未反应过来,一件外套便披在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她一抬头,只看见张国荣在对她笑,心下不禁遗漏一拍,脸也红了,甚至忘了道谢,就这样静静地不知所措。   苏青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带了几分笑意。她右手插进发里,十分随意地把散乱的刘海拨在脑后,又兀自甩了甩有些沉重的头。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一时间竟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Siren,你笑什么?”张国荣偏过头看她,神色莫辨,秦笙也闻言看向她,脸色微微泛红。苏青虞有些疲倦地摇摇头:“大概是有些困了,刚刚看到这样的情景,恍惚在做梦,又觉得十分温暖。”再抬头,却发现张国荣只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一时间,气氛很有些微妙。   “我们打车吧,你累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张国荣走过来揉揉苏青虞的发,眼神中满是关切。苏青虞也没有精力多说什么,只轻轻道一声“嗯。”兀自点了头便跟着张国荣。   楼梯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闻说房东被儿女接走了,而苏青虞和张国荣这段时间一直忙碌着,就没有人来修,便导致了这样一个状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偶尔还传来几声“哎呀”和“对不住”。   好不容易摸索到了门口,见其余两人没有什么动作,张国荣便先开了口:“Siren,这应该是你家的位置,先把钥匙找出来,打开灯。”沉默半响,才听到一声轻“嗯”,然后就是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   “给你。”她的语调比平常有些不一样,张国荣顺着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摸索过去,顺利拿到了大门钥匙,但他却意外发现苏青虞的手格外冰凉,还有不太明显的细细的冷汗。   张国荣一只手摸索着开门,另一只被苏青虞拽着的手挣脱开来,一把牵着她。不过片刻,门开了,他利索地打开了灯,四下里一片光亮。感觉到苏青虞紧握着他的手没那么紧,张国荣转过头来,才发现她凝重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些。   “哇,Siren,你家好漂亮!”秦笙绕过他们,大踏步走进屋里,神色间颇有些惊喜。苏青虞回过神来,迅速将手从张国荣手里抽出来,也不看他,只笑道:“你看你喜欢那个房间,今晚暂时住着,明日去买一些生活用品。”   张国荣也很有些疲倦,三言两语,说了一些平常的话,便预备去睡觉了,苏青虞随他走到他家的门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方才,真是多谢你了。”张国荣偏过头,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怕的话,可以讲出来。”苏青虞不说话,淡淡点了点头。   这一晚上,注定不会有一个好梦。 ☆、故人相邀   时间恍恍惚惚过了好几日,自从秦笙搬进来住的第二天,苏青虞就感冒了。头总是昏昏沉沉的,一身也很是疲软,还好附近就有诊所,开了几服药,就这样待在屋子里养着,秦笙也随着她没有出去。   “怎么样,好些了吗?”在客厅看着电视的秦笙很有些心不在焉,这几日,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遭的一切,虽然十分有礼,却显得很是拘束。闻言,苏青虞将药放在茶几上,端了一杯水兀自坐下,她笑:“冲了凉洗过头发,感觉浑身轻松很多,咳咳,有几日没出去了,你有没有什么要用的东西,下午我们去买。”语毕,又无奈地皱着眉笑,“天呐,好重的鼻音,受不了。”秦笙摇摇头:“看你的样子还很难受吧,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出去,现在不急。”   “没事儿的,都在家呆了两三天了,该出去走走,顺便去看看Paul哥怎么样了。”刚把药喝完,准备起身,秦笙却突然叫住她,苏青虞一愣,偏过头很是疑惑,“怎么了?”   “这个是今早苏先生送过来的信,说了到了有半个月了,一直没有时间给你。”一封白色的信笺呈现在苏青虞面前,她更疑惑了,顿了半响,终于恍然大悟:“噢,苏先生?你是说我二哥苏润朗?”   没有起身,苏青虞就靠在沙发上,直接拆开信看了起来。这是罗林和瑞丝从普罗旺斯寄来的信,这一对夫妇是苏青虞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途径法国认识的朋友,当时他们和她一样,也是四处旅行的游人。信的内容是他们结婚一年多了。这个苏青虞是知道的,因为去年这个时候也有这样一封信,上面就描述了这件事情,同样也是说今年的薰衣草开得正好,希望苏青虞能过去一趟,陪他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夏末。   若是在以前,还没有计划接下来去哪里的苏青虞肯定就直接先过去了。可是这一次,她潜意识里居然很不想离开香港,即便知道过去一段时间完全可以再回来,她也是不愿意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放下信,苏青虞心里有些乱,不是因为烦恼去留,而是她发现,在这几个月的生活中,埋在心底很深的故乡情愫破土而出,一别故乡多年,远归方知愁滋味。再说离别,却难割舍下那份情。   沉默良久,心下约摸已经有了决定,苏青虞也不急着立刻回信,而是将它叠好,便回房间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   “你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收拾一下我们出去。”苏青虞柃了一个包从房间走出来,看样子已经准备好了。秦笙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没,没什么,走吧。”   “铃铃铃……”还没打开房门,电话铃声十分突兀地响了起来,苏青虞转过身,无奈地朝秦笙撇撇嘴,“真不巧,你先坐一下。”   “喂。”“阿青,我是黎锦扬。”窗户关的并不严实,有凉风吹进来,令得苏青虞打了个冷战,良久,她才笑道:“哎,黎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电话?”语气中带了几分客气,电话那头顿了顿,没有立刻讲话。“我……下午你有空吗?有事同你讲。”闻言,苏青虞下意识挑了一下眉,“有事?什么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讲吗?”很平常的语气,像在跟一个普通的人聊天。   “……电话里讲,始终都有些不太好,下午三点,我在广播道附近的皇久记咖啡厅等你。”“我同朋友要去逛街,下午三点钟可能赶不及。”苏青虞左手拨弄着电话线,语气淡淡的。话音刚落,黎锦扬立刻道:“三点,我等你,不见不散。”“哎,我不……”一句话才开始讲,那头已经挂了电话。放下听筒,苏青虞很有些气愤,这算什么?变相的威胁吗?他是自己的什么人?   不过生气归生气,思索了一阵之后,苏青虞还是打算去一趟,说不上是余情未了,她只想着要把这件拖了两年的事情了一了,终究,还是有始有终的好。   “Sorry,今天不能陪你去买东西,你看下是去Leslie他们剧组还是去医院陪陪Paul哥,自己一个人在香港,语言不通又没身份证,不要乱走。”闻言,正在下楼梯的秦笙顿了顿,旋即一脸惊喜,她很快接了话:“太好了,我去看哥哥拍戏呀。”苏青虞停了步子,转过头看她,“哥哥?你说Leslie?好啊,那我先送你过去,不过他们剧组很忙,Leslie可能照顾不到你。”   秦笙摆摆手,笑道:“没关系,我在旁边看着他就够了。”“嗯,总之,你自己小心,等过段时间我会帮你安排一切。”语毕,又好似想起什么,苏青虞停下步子,转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些钱,“这些钱你自己收着,到时候说不定用的到,不够再找我拿。”   秦笙有些愣神,随后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这几天住在你家就已经够麻烦了,怎么还好意思拿你的钱。”苏青虞一挑眉,不待她推脱,便将手中的钱一把塞给她,然后径直下了楼,秦笙也一直紧跟着她。   《甜甜二十四味》剧组   “Leslie,我等下有点事情,麻烦你替我照顾下她。”张国荣大概刚拍完一场戏正歇下,明明是阴天,额头却还有细细的汗珠。苏青虞说完,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叠好的纸巾给他,“空气有些闷热,大概要下雨了,你多喝点水。”张国荣接过纸巾,打量了苏青虞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感冒了还没好?还吃着药吗?”“好很多了,你也说了是感冒,最缠人,总是要慢慢才能好全的。秦笙这姑娘有些内向的,你多照顾她。”   张国荣有些好笑地用剧本轻轻敲一敲她的头,随后很有些语重心长:“你放心吧,这里很安全,倒是你,照顾别人事事周到,却总不对自己的身体上心。”若是平时,苏青虞大概会怼一两句,可是现在,头有点昏昏沉沉的,并没什么兴致,她只一个劲儿地点头,然后轻轻笑道:“好了,我该走了,想吃什么,晚些来接秦笙的时候给你带过来。”   “不用了,你还是好好照顾自己吧,忙完了就先回去休息,今天收工应该会很早,到时候我会把秦笙送回来。倒是你,要是有什么事记得Call我。”张国荣看着苏青虞,神色很是担忧。闻言,苏青虞抿了抿嘴,皱着眉一副无奈的模样,“我知道了,大婶。”语毕,又将身后的秦笙推到前面来,“哎,秦笙,你过来跟紧他。我就先走了,拜拜。”转身离开的时候,苏青虞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不远处的倪诗蓓,便下意识地冲她一笑,倪诗蓓看着苏青虞,也没有打招呼,神色很有些琢磨不透,随后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将头偏向另一边。   苏青虞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揣测她的想法,便随意打了个车到约好的咖啡厅,不知道是天气缘故还是身体原因,苏青虞的额头已经冒了一层细细的汗,手却是冰凉的。她走进去,里面的空间很大,没有十分密集的座位,而是用各种立式灯,水族箱还有绿植等来渲染环境。   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周围的一切,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已经走到她面前,礼貌问道:“女士您好,请问您需要来点什么?”苏青虞礼貌一笑,随即点点头:“嗯,你好,我约了黎锦扬先生。”“您是苏小姐吧?黎先生已经在等您了,请随我来。”“谢谢。”   这是在靠里面的位置,黎锦扬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翘着二郎腿,不时搅拌着端在手里的咖啡。见到苏青虞过来,他捏勺子的手一顿,随后示意她坐下。苏青虞微微点一点头,抚着裙子,以手支颐靠坐在黎锦扬对面的沙发扶手边。   “一杯美式咖啡,少糖,谢谢。”“好的,您还需要其他点心或者蛋糕吗?”服务员拿着纸笔,礼貌地询问着,苏青虞回以礼貌一笑,然后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好的,您的咖啡,稍等一下会送过来。”“嗯,麻烦你。”   “你脸色不大好,是生病了吗?”黎锦扬看着苏青虞,原来斜着的身子稍稍坐正一些。苏青虞抬眸看他——这是阔别两年后她第一次这样认真打量他,她笑道:“前几日受了凉,没有什么大碍。”苏青虞忽然想起上一次在晚会上见到黎锦扬,那时的她惊慌失措,狼狈不堪,如今这才没过多久,她竟可以这样落落大方同他讲话了吗?心绪的起伏,那些往昔的爱恨痴缠,好像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所以,是终于放下了吗? ☆、梦里的身影   “你……和陈百强在一起吗?我上次见到你们……”黎锦扬思索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苏青虞笑着看向他,饮一口咖啡,道:“没有,我和Danny只是普通朋友。你呢?回香港多久了?看起来发展不错。”黎锦扬笑一笑,“一年多了,之前做了一段时间摄影,后来认识了佳慧……现在在拍戏。说来,我没想到回在香港遇到你。”   苏青虞撑着头,轻轻靠在沙发扶手上,右手端着咖啡,食指有一搭没一搭打着杯壁。闻言,她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黎锦扬,“是啊,看来世界还真是小,我才回国没几个月,就遇到你了。对了,你说找我有事,什么事?”“我……”黎锦扬欲言又止,顿了顿,从身后拿出一张大红色卡片,上面金箔印了两个大字,请柬。   苏青虞挑一挑眉,放下咖啡杯便去接那张卡片,动作十分流畅,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咦,你要同李小姐结婚了?恭喜你呀。”她随手翻开那张请柬,意外发现入眼的两个名字并不扎眼,反而,心下隐隐有种释然的感觉。   “你到时候能来吧?”黎锦扬调整了坐姿,驾着的二郎腿也放下了。苏青虞翻开请柬又确认了一下日期,才点点头道:“十月一日?真是个好日子,还有三天吗?那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过来。”“是吗?”黎锦扬淡淡一笑,“到时候我让人来接你。”苏青虞也不拒绝,边将喜帖收进包里,边点点头:“好啊。”   浑身很有些不舒服,苏青虞撑着头,将整个上半身都靠在沙发上。黎锦扬发现了她有些不对劲,皱着眉走到她身边,“阿青,你怎么了?很不舒服吗?”他伸手去摸她的头,烫得厉害。“怎么这么烫,阿青,你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苏青虞无奈地笑笑,“你这不是知道了吗?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黎锦扬想要过来扶她,被她挡开了,“怎么能就这样回去?我带你去看医生,你别犟。”苏青虞摇摇头,也不多理他,“只是头有点重,没什么大碍,我自己可以的。”“不行。”他拉住苏青虞的手臂,态度很有些强硬。“我带你去医院。”苏青虞突然站起来,不着痕迹的轻轻扶住沙发,她一把甩开黎锦扬的手,神色很有些不耐烦。   “够了,我说了可以,这两年还不是自己一个人熬过了所有的事情,我们早就没有关系,黎锦扬,不要让我厌恶你。就这样,我先走了。”语毕,也不理僵在一旁脸色发白的黎锦扬,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这是个阴天,外面刮着风,天低压压的,令人喘不过气来,不多久想是会下雨的。苏青虞走在大街上,说不出来心里什么感觉,只莫名觉得烦躁,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她也讲不清楚,但决计不是因为黎锦扬要结婚这件事。   “叮咚叮咚……”这是在哪里?哪里传来的声音?头很重,到处一片混沌,这是苏青虞醒来后的第一感觉。良久,她才清醒过来,抬头看了看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已经是夜晚了。今下午从咖啡厅出来之后,苏青虞就回了家,因为头沉得厉害,便囫囵睡了下去,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   “嗯,来了。”揉着太阳穴走到门边,打开门,发现是张国荣和秦笙。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张国荣已经先问出了声,语气很是凝重:“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他皱着眉走近苏青虞,有些冰凉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温度这么高?这样子不行,我送你去看医生。”张国荣小心扶住苏青虞的肩,生怕她一个恍惚就会倒下去。苏青虞没有讲话,只顺势靠在张国荣的胸前,她眉头紧紧地皱着,对周遭的感觉越来越模糊。   “Siren,Siren。”张国荣小心翼翼抱住她,却发现她双眼紧闭,嘴里呢喃着,也听不清她在讲什么,看来是病得很重了。   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这是第二日下午,外面还是淅淅沥沥下着雨,一整夜都没有停过。洁白的病房内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苏青虞静静地躺着,点滴液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下来,速度极为缓慢,她也一整夜没有醒过,只是期间喃喃地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陈百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眉头紧锁,看着仍然昏睡着的苏青虞。他是昨天晚上才从洛杉矶回到香港的,今天一早打电话给苏润朗,才知道钟保罗出车祸和苏青虞生病住院这两个消息,对他来说,所有的事情都太突然,除了静静地守在这里,他不清楚还能做什么。   有风携着雨水从窗户飘洒进来,陈百强将苏青虞身上的被子往上拢了拢,才转身去关窗子,再回过身准备坐下时,便发现苏青虞朦胧之中动了几下,许是要醒了。   “Siren?Siren?你醒了吗?觉得怎么样?”陈百强靠近她,用冰凉而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一下她的额头,已经退烧了。苏青虞挣扎了两下,才缓缓睁开眼睛,她有些吃力地环看一下四周,觉得很是陌生,便挣扎着坐起来问他:“Danny?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你又怎么在这里?”“你昏倒了,Leslie昨晚上送你来的,他今早要拍戏,我碰巧昨天回来,便来看看你。觉得怎么样,还好吗?”   “嗯,好多了。”苏青虞坐起来,神色间很有些疲惫,一句话刚说完,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苏青虞和陈百强偏过头去,秦笙正侧了半个身子进来。“Siren,你终于醒了。”她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将手里的装着东西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哥哥说你可能醒了,把我送上的士,让我给你带些粥来,顺便照顾你。”看着秦笙脸上淡淡的笑意,苏青虞有片刻愣神,随后感激一笑:“他真是有心了,剧组今天忙吗?”闻言,秦笙点一点头,眉头微微皱着:“今天大概就要拍完了,哥哥的戏排的紧,很辛苦,而且昨晚他照顾了你一整晚,累的很。”语罢,又伸手去握苏青虞的手,脸上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哥哥对你很好。”   “是……是啊,Leslie人很好。” 苏青虞顿了顿,很有些心不在焉。“哎,对了,还没给你们介绍,秦笙,这是Danny,陈百强。Danny,这是秦笙,我在大陆的朋友,最近要在香港待一段时间,她不太会讲粤语。”   闻言,陈百强转过去看一眼秦笙,温柔一笑,用不太熟练的国语打招呼:“你好。”秦笙一双水灵灵的眼珠睁得大了些,她点点头,似乎很有些惊喜:“你好,我叫秦笙,很高兴认识你。”   最后一瓶点滴挂完了,已经下午三点,陈百强去办了出院手续,三人就并排着走出医院。雨已经停了,天空是昏暗的灰色,四下里到处湿淋淋一片,有一阵微风吹过来,陈百强把他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苏青虞身上。苏青虞好似突然惊醒一般,转过头看他,顿了很久,才好似反应过来,淡淡道了声谢谢。   秦笙和陈百强心下疑惑着苏青虞的反应,却没有问出声。当然苏青虞并不会告诉他们,她想起昨晚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她孤零零一个人待在一片荒芜的境地,良久,有人过来抱住她,那个怀抱十分温暖,让人舍不得离开,一抬头,那恍然是张国荣的脸……苏青虞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方才听秦笙说了那样一番话,心下竟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   “Siren,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去看看哥哥怎么样了。”三个人默不作声走了走一段路,稍稍靠前一点的秦笙忽然停住步子,转过身来看着苏青虞。苏青虞皱一皱眉,旋即摇摇头,“你对这里不太熟,我们一起去吧。Danny,你呢?”闻言,陈百强有些犹疑,“Siren,你还病着,先回去休息吧。”“Siren,你先回去吧,我可以自己去。”秦笙也忧心地看她一眼。   苏青虞也不多与他们讲话,只兀自拦了一辆车,然后拉开车门看向两人:“走啦。”陈百强和秦笙心知犟不过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互相对望一眼,旋即上了车。   缘分,缘分是什么呢?它看不见摸不着,有时候你以为它就在那里,其实它已经消失了,可是不经意间,就又来了。你不要去猜,接受就好了。 ☆、15   还是阴沉的天,没有一点生机。   苏青虞站在车门后,透过微风远远地看向张国荣,他在看剧本,表情认真而凝重,丝毫不受周遭嘈杂环境的影响。然后,倪诗蓓递给他一瓶水,紧靠着他坐下,他们似乎在讨论剧本,却又好像不是,远远看去,只觉得是很亲密的一对人。   “Siren,你怎么了?不过去吗?”陈百强害怕她不舒服,很是贴心地帮她拢一拢衣服。闻言,苏青虞耸一耸肩,抿着嘴笑:“嗯,突然觉得浑身有些软,想回去休息了。”“那我送你回去。”陈百强看了一眼剧组的方向,没有说什么,只是很有些小心翼翼地扶着苏青虞,生怕她下一秒会倒下去。   “笙笙,你去他们剧组看一看吧,Danny送我回去就可以了。”苏青虞回到车里坐下。“我……”“到时候Leslie会送你回来,总待在屋子里很闷的。就这样,我和Danny先走了。”语毕,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笑容给她,然后走了。   “Siren,有些事情,你不讲出来,没有人会知道。”陈百强大概已经看明白一些东西,不过说出这番话,还是令苏青虞很有些吃惊,沉默半响,方才轻轻一笑:“其实,我都不明白自己怎么想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好像,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命运?怎么说?”   “我十三岁之前,一直不喜欢香港这个地方,那时候年龄虽然小,却总想着要离开这里,终于后来去了国外,如愿以偿呆了好几年,也觉得再也不会回来。不过前些日子因为一件小事,稀里糊涂就回来了,也没想到之后会经历那么多事情,现在忽然发现不想离开香港。是不是很矛盾?”苏青虞轻轻一笑,似乎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不过也确实只是闲话。   陈百强第一次有勇气去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说:“Siren,这不是命运,是缘分。”苏青虞愣愣转过头去,看见陈百强如星辰一般诚恳而又璀璨的目光,她有些悻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所幸陈百强适时地收回手,接着,他却不看苏青虞,只温柔地轻声说道:“Siren,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使你为难,你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什么?”苏青虞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陈百强只是轻轻一笑,然后打开车门出去,“我们到了。”   只送到楼下,陈百强不准备上去,他又帮她拢一拢衣服,然后温柔一笑,他双手握住苏青虞的肩轻轻道:“我先回去了,你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不要硬撑着,好吗?”苏青虞只是愣愣地点头。   陈百强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苏青虞仍然站在门口,她在想陈百强看她的眼神,那些细微的小动作,以及他刚刚讲的话。其实很多事情她都有感觉到,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而已的,不是吗?   微微叹了一口气,苏青虞开始找钥匙,正准备开门,楼道上忽然传来扔东西的声音,听起来物件不少。苏青虞原是不打算理会的,但是在听到一阵骂声之后,当下便很疑惑地转过头去。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啊,你个死衰仔,你忘了本小姐以前是怎么拿钱给你用了吗,帮你租房子,供你吃住,还有交学费,现在你长本事了,我不过就是一两个月没找到工作嘛,你居然把我的东西都扔出来?该搬也是你搬好不好,真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亏得本小姐当初一心一意对你,现在想想以前真是瞎了眼了……”大概是在捡东西,她的声音逐渐小下去。苏青虞有片刻愣神,而后却转过身径直向楼上走去。   “啊……救命!”只听一声惊呼,不过片刻,楼梯转角处竟摔下一个人来——显然就是讲话的那个女人。苏青虞下意识去拦她,奈何冲力太大,自己居然被推搡下去好几步,差一点也跟着摔下去,好在到了门口,是一块平地,方才停下来。   苏青虞稳住身子,立刻探身上前去看那女人,她伤得不轻。左额角渗了血,脸上也有擦伤,白色的衬衫坏了几处且不说,一双布满新伤的纤纤素手紧紧按着腰,想是痛的厉害。   苏青虞将她扶起来,心下已很是了然,神情却淡漠,“能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不……不……你……让我缓一缓。”那女人一副毫不掩饰的吃惊表情,而后大概是痛的太厉害,便没有多说什么话。   楼道上有脚步声,苏青虞冷冷望过去,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半隐在昏暗的拐角处。一秒,两秒,三秒……苏青虞就这样看着那个男人,眼神冰冷阴森,令人发怵,半响,那人大概心虚得紧,慌慌张张就往上走,片刻便没了身影。苏青虞收回目光,一手扶着那女人,一手为她理一理凌乱的发,“我记得你说过,你永远也不要做感情里卑微的那一个。”这是重遇后苏青虞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爱情本就是很玄奇的东西,有些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像困在沼泽里,挣扎求生,却越陷越深。有些人在爱情里披荆斩棘,最后成为勇士。但陆思佳,注定就是无法自拔的那一个。   陆思佳紧咬着唇,也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其他什么,她别过脸去,泪水从眼角滑落,没有说什么话。苏青虞轻轻叹一口气,淡淡道:“没什么别的意思,只希望你不要折磨自己,这二十年来伯父伯母将你照顾的这样好,却断断不是要让别人来欺负你的。”   “阿青,别说了。”擦伤的双手覆住整张脸。   “不说了,我先扶你进去休息。”苏青虞没有再说送陆思佳进医院的事,因为她知道,曾经那样要强的一个人,是不愿意让旁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夜风凛凛,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景,即便楼层不高,也可以看见一眼望不尽的灯光璀璨,这样的辉煌,属于八十年代的香港。   “你同阿扬……还好吧?”苏青虞已经将陆思佳身上的伤势处理好,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她没什么表情,只将酒精瓶放进去,又将一块纱布叠好放在药箱里,随意道:“我同阿扬在英国就分手了,离现在大概有两年了吧。”   “什么?!”一声惊呼,陆思佳站起来,又疼得坐下去。苏青虞合上药箱的盖子,偏头睨了她一眼,语气随意而平静:“小心身上的伤,再加重,就要送你去医院了。”“你同阿扬……怎么会?”陆思佳也不顾浑身痛的厉害,眼里堆满了想知道这件事情的欲望,她大概不相信这是真的。   “在一起挺久,其实,也都发觉双方好像,并不是那么合适,后来因为一些缘由,就分开了。”这是苏青虞第一次这样正视自己和黎锦扬之间的关系,她的表情风轻云淡,好像闲谈的话,却又真实让人不会去猜疑。“那……阿扬……”陆思佳轻轻按着腰,犹疑着一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苏青虞却很明白她的意思,只忧虑地看她一眼,然后微微垂了眸,“他也在香港,要结婚了,就在两天后。”   “叮咚,叮咚叮咚。……”陆思佳良久沉默着,苏青虞也不先讲话,空气中有略微尴尬的味道,直到门铃响了,苏青虞才走过去开门,打破了这沉默。   “Siren,我回来了。”即便一脸疲惫的模样,也掩饰不住喜悦,秦笙一回来就给苏青虞一个大大的拥抱。直到她放开手,苏青虞才淡淡一笑,问她:“怎么了?心情这样好?”语毕,一转眼,看见张国荣背靠着墙,默默看着她们,缓慢而优雅地抽着烟。   “今日《甜甜二十四味》的导演说有一部新戏,说我很适合其中一个角色的形象,到时候让我去试镜呢。”秦笙眼里闪着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苏青虞拉着她的手,笑道:“很好的机会,那你到时候要好好表现。怎么都在门口站着,快进来。”   秦笙装作不经意地往张国荣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神是看过来的,便很慌张的进了屋子。“进来坐一坐?”苏青虞也索性半倚在门边,环着手,似笑非笑看着他。张国荣把烟掐掉,站直身子面对她,然后摇摇头,“不用了。对了,你好点没有,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青虞低头一笑,再抬头时,张国荣离她很近,时间静止良久,他为她拂去扬在面前的一缕发。   “你看,外面在吹风。”他如是说,而后笑着退了两步。苏青虞才惊觉他喝过酒,许是有些醉了。“你……”欲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国荣走到门口,转过头来对她笑:“晚安。” ☆、(番外)苏青虞   苏家,在如今的香港,算得上是个大户人家。   闻说,我的爷爷苏人凤是土生土长的四川人,他17岁便孤身一人走南闯北,多年后才靠做木材生意发家,这期间,他在上海认识了小他六岁的奶奶倪依香,并且同她结了婚。后来因为社会动荡,时局不稳,两人便带着两儿一女,也就是大姑、三叔同我的父亲来到香港,自此,就定居在了这里。   那时候他们刚搬过来,很受欺负,加之木材生意日渐式微,爷爷苏人凤不得不留下子女妻儿,孤身一人又回到内地钻研起皮革生意。年龄不大的父亲看着母亲、姐姐还有年幼的三弟成日被欺负,觉得自己很没有用,不能保护她们,便私下里放弃学业,加入了当时最有势力的黑帮组织成为一个跑腿打杂的小混混。形势所迫,也不知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多少回,父亲才在当时那样惨淡的环境下,在一块片区打出名堂,这全是靠着自己不怕死的勇气以及对朋友的仗义换来的。   后来,爷爷回来了。父子两人,一个做生意,一个扩势力,越做越大,苏家的名声渐渐被人知晓。与此同时,爷爷还带回来一个浙江女子,叫做江怜南,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男孩,就是我的四叔苏以良。当时我的小姑,爷爷同奶奶倪依香的女儿苏可时才比四叔小两岁,后来爷爷又与姨奶奶孕育了一个胎儿,是个姑娘,可惜一出生就夭折了。   那时,父亲早已同我的母亲许婉素结了婚,也不知道是因为爱情还是其他,因为母亲是当时香港高级督察许少良唯一的亲妹妹,这样的身份,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一旦扯上关系,总是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   后来苏家彻底在香港站稳了脚跟,用了两代人的心血,近半个世纪。   我的母亲是个幸运的女人,她出生书香世家,又是最小的一个,备受外公外婆和舅舅的疼爱,但她性子倔,却又算是不幸的。生下大哥和三姐的时候,母亲和父亲的感情尚好,但是却在怀我的时候,被母亲发现父亲在外面养的姨娘,生下的孩子都已经很大了。这是母亲的心结,也是她为什么不待见我的原因。所以我出生以后,父亲和母亲再也没有和好过,只是偶尔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所以后来,我被送去了愿意待在渔村养老的外公外婆家住。当然,这一切的一切,也都是我道听途说,具体可不可靠,也为未可知。   我自小生活在渔村,是吹着海风长大的孩子,但父母兄弟,包括家里的佣人们都否认它,也不大愿意提起这桩事情,而我却始终记得,并且记忆深刻。童年生活里,记得最牢的是外公和邻居的叔叔伯伯出去打鱼,外婆在家里缝缝补补、挑灯看书的场景。   在小渔村里,我们的家是最特别,最好看的一间屋子,常常有小孩子来找我玩儿,我呢,那时候很不安生,和一大群年龄大我一些的孩子上山下水,掏鸟窝捉螃蟹,还偷偷瞒着外公外婆干了不少坏事儿。那时候的我蓄着小短发,像个男孩子一样调皮,外婆总爱用磨砂的银灰色钢笔敲敲我的头,却也不大力,她笑说,姑娘家的性子不能这么野,要温婉一些,这时我总会插着腰,气的嘟嘴。外公在我的记忆里是一个正经而严肃的人,这时候他会很认真地同我讲,说一个姑娘家外向一些才好咧,然后外婆轻轻皱一皱眉,露出小姑娘家的不满姿态,外公总拿她没办法,便去哄她。   外婆是一个温婉而端庄的女人,她爱笑,会教我念书识字,与我讲故事,她总梳着一丝不苟的油头,衣服也是整洁而素雅的。闻说外公以前是一名教书先生,曾有人请他去一所名校任教,却被他拒绝了。   我就在这渔村生活着,从两岁到九岁,过着最自由和开心的时光。期间父亲母亲连同哥姐姨娘也来看过我们,因着并不热情,我便不再期待回到苏家,只想一直跟着外公外婆。   后来,生了一场变故,我被接了回去,那个一直只是抽象名词的家。   苏家老爷子苏人凤快不行了。苏以源的父亲,我的亲爷爷,一个陌生而年迈的人,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固执地留着最后一口气,要看一看儿孙满堂。   与那些不大熟悉的哥姐,父母叔伯以及各房姨娘挤在床边,我被放置在角落,默默看他们说话,流泪,红眼,却像在看一场戏。面前躺着的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识得我,直到阖上眼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也没有在我脸上停留。最后,总算满意地去了,儿孙满堂呵。   紧接着是一些琐事,也不大记得清楚了,印象里同胞的哥姐对我总是不够亲近的,母亲也不大理我,奶奶是个严肃的人,从来不笑。只有姨奶奶同四叔会笑着来抱我,让我感觉到温暖,可惜,爷爷死后没多久,她们便搬走了,听说去了内地,浙江老家。所以最后在苏家的,只有一个二哥,会主动来同我讲话,让我回来的那段日子不至于那样孤独。然后就到了十三岁,我被送去英国读书,寄住在早就移民英国的三叔家里。   寄人篱下的日子总归不是那么如意,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除了小渔村的那座屋子,我并不觉得哪里还是我的家。现在回想起来,幼年时候记住的东西反而更多一些,从回到苏家,到和黎锦扬分手之前,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没有家族性质的勾心斗角,没有旁人来干涉自己的选择,也不必为了生活而担忧,唯一觉得不满的,大概就是挥之不去的孤独感吧,所以是连回忆都想不起发生过什么重要事情的。   关于黎锦扬。怎么说呢,我喜欢他,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们知道的,久在他乡,突然遇到一个对自己体贴入微的人,总是会情不自禁地产生好感。而黎锦扬的好,从来不是口头上的承诺,也不是刻意去做一些令人感动的事。   举个例子吧,每次送我回家的时候,我会站在楼上的窗户边看他离开,他总是知道,并且不厌其烦的同我一再挥手告别,无一例外;他会在过马路的时候,下意识搂着我靠近他;天冷的时候,和我出去,会准备一个装了热水的被子,而且总是刚好合适的温度;他记得我的生日,也记得姨妈的日期;不管怎样的境况,忙碌还是吵架,也总会送我回家……所有的细节,都是在慢慢相处之后,才有的越来越多的意外惊喜。还有很多事情,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们不合适。   我想,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不会同他在一起。已经放下的东西,我从不会回头再来拿回去,两年了,我和他之间,早已没有爱情。我固执的,只是一场了断。   最后是关于陆思佳的。我记得我在香港的时候见过她,不过却忘了具体是在哪里,后来再在英国遇见她,也是一件极有缘分的事情。当时天气正好,她很仗义地帮我赶走几个小混混,我们便熟识了。我很是感激她,可后来她告诉我,是因为她看上的男生给我递情书,所以准备来给我添点麻烦,没想到鬼使神差地却帮了我。   她是一个很仗义地姑娘,直来直去,不会玩弄小心思,她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带一点儿虚伪。我和她熟识以后,便都成了对方为数不多的朋友。只是,后来认识了黎锦扬。   我从三叔家里搬出来之后,就和陆思佳在外面租了房子,我先认识的黎锦扬,但她却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我那时候得空就经常喜欢待在屋子里看书,但黎锦扬不会,他一直都不安于现状,他喜欢刺激和有趣的活动。比如在的士高畅玩整夜,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疯狂飙机车。我对这些都不抗拒,但那不是我要的生活,我很清楚。所以后来,他来接我的时候,我拒绝了,于是他干脆拉着陆思佳就去了,这就是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我和他之间的矛盾开始逐渐显露出来,与此同时,我和陆思佳之间,也再没有以前那样亲密。事情的爆发是在一个夜晚,黎锦扬同样来接陆思佳,这好像已经成为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是来气我还是真的喜欢上她了。所以当黎锦扬拉着陆思佳的手走出门口时,我便倚在门口冷笑,我说,黎锦扬,我们就只是玩伴吗,因为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所以可以分开了?   他看着我,没有讲话,随后只是甩开陆思佳的手,哦,他拉着她的手腕。后来的几天,我们再没有联系。而陆思佳,我知道她很痛苦,但当她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准备搬家的时候,我没有挽留她,也不再跟她讲一句话。她走的时候,泪水止不住地流,我从没有见她哭过,这是第一次,她说,我知道黎锦扬从来没有爱过我,甚至连一丁点喜欢都没有,可我好像入了魔怔一般,我爱他,已经没有办法制止。她说,Siren,对不起,我走了,再也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见到陆思佳。 ☆、夜无眠   秦笙和陆思佳已经睡下了,苏青虞穿着一身睡袍从浴室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柔和而干爽的发随意挽着,有几缕垂下来,沾湿了,水珠便顺着往下滴,从精致的脸侧到白皙的脖颈,遥映着暖色灯光,很是迷人。苏青虞右手撑着太阳穴,看起来却很有些疲惫——病还没好,浑身总是有些软的。   拿起水壶倒了一杯白水,轻微的玻璃碰撞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十分突兀,苏青虞愣了愣神,良久,才端起杯子饮了一口。原本空荡荡的房子,突然住进来两个人,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思绪忽然转到秦笙的那番话上,她说有导演邀她去拍戏,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样,如果是真的,就要找二哥托人办一个香港户口,不过这方面,最后应该也还是要去找舅舅或者表哥才好。还有陆思佳,她伤得有些重,大概要修养一段日子,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打算。黎锦扬要结婚了,贺礼还没备好,可是只剩两天。房子快要到期了,是继续租还是搬地方……一大堆问题无缘无故冒出来,苏青虞皱着眉伏在沙发扶手上。怎么这么多事情?!   正烦躁着,却听到门外一阵窸窸碎碎的声音,像是拖着什么东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苏青虞看向门口,许是,有什么人在拿东西?她素来不怕恶人,却对神鬼之说抱着莫名恐惧,不提还好,稍微引申到那个话题上,便坐不住了,白天稍微好些,若是到了夜里,开一宿的灯也不一定能睡着。   思绪远飞,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恐怖场景,苏青虞有些无奈,她一下子站起来,止住了无尽的遥想。这时,门外的响声暂停了,传来一个男人的低咒,许是撞到什么东西——原来确是有人在搬东西。   苏青虞忽然想起楼道的灯仍是坏的,斟酌着近来记性不太好,左右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便趁着这个空档下楼去买一颗灯泡来装上好了。思及此,换好衣服,随便翻了一些零钱出来准备下楼。   一开门,除了门里洒出去的灯光以及楼上的灯光外,楼梯向下的方向,净是无限的黑,似乎触不到尽头,方才低低咒骂的人,应该已经走远了。苏青虞有些迟疑,往前的路像是深渊,透着无尽的未知和神秘,令人不敢上前。   良久,隔壁响起了开门声,苏青虞惊的握紧了门把手,带着柔和的光,她看到是张国荣,松了一口气。“哎,Siren,你准备出去呀?”张国荣看到她,有些惊讶。苏青虞点点头:“是啊,准备出去买颗灯泡。”“怎么?家里有灯坏了?”张国荣走出来,反手把门关了,四周又暗一些。   “没,是楼道的灯,没有光总是不方便。你呢?这么晚做什么?”苏青虞迟疑一会儿,走上前两步,缓缓关门,四周渐渐暗下去,等到最后一丝光消失,张国荣突然点上打火机,冲苏青虞晃一晃,“去买包烟,一起吧。”语毕,径自伸手来揽苏青虞的肩,声音低沉且温和:“光有点暗,小心点。”   “嗯。”微弱的光源作用并不大,只是令得苏青虞能看见身旁的张国荣,心下安定许多。“哎,Siren,你是不是钟意Danny?”张国荣突然问了一句,令得苏青虞不得不将注意力转过来,她答:“怎么这样说?”透过微弱的光,张国荣看她一眼,“我看你们好几次都在一起。”闻言,苏青虞轻笑:“不知道哦,说不定再接触几次,可能会钟意吧。Danny是个很好的人呢。”   空旷的楼道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苏青虞声音不大,却在此时格外清晰。他又问:“怎么样,病好些了吗?”“好多了。”他身上有淡淡沐浴之后的清香,答完这一句,苏青虞却莫名地想抱住他,或许,自己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开朗又心细如尘的人。他知道自己怕黑,所以才跟她讲话转移注意的吗?他这样问,是因为对自己有一些在意的吧?突然间,脑海里无端浮起早上他同倪诗蓓欢笑的场面,想抬起的手终究没有动。   所以,当你对一个人开始生出欢喜的时候,是可以发现并且制止的吧。   张国荣就这样揽着她的肩,一步一步摸索下去,直到走到二三楼的交界处,才有微弱的灯光,渐渐看得清路。张国荣熄了打火机,却没有放开揽着苏青虞的手,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走了一路。   “原来四楼,三楼的灯也都坏了,看来要多买几个备用,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灯都可以,这个好像要分型号。”在货架旁皱眉的苏青虞一手拿了一个灯泡,看见张国荣买好了烟过来,便朝他晃一晃。“咦?”张国荣夹着烟的手拿起她左手的灯泡看了看,旋即肯定道:“这个就可以。”“咦?你怎么知道?”张国荣抽一口烟,笑说:“以前也换过。走啦。”   结账的时候,张国荣又拿了一个手电,还没等苏青虞把钱掏出来,他已经将一张面值五十的港币递过去。找过零,接过塑料袋,径自牵了苏青虞的手便走出去。   “你经常这样随便牵女孩子的手吗?”这是一句调笑话,语气间很有些随意,没想到张国荣却停下来,认真看了苏青虞一眼,“算是吧,其实同你们女孩子跟女孩子牵手没有区别。”闻言,苏青虞心下有些发闷,明里却笑道:“咦,我竟不知道,你原来是个姑娘。”张国荣仍牵着她往前走,又无奈地瞟她一眼,淡淡道:“哎,傻姑娘,以后被人骗了怎么办?”   苏青虞心下竟有一些酸涩和甜蜜,说不出的滋味,她小跑两步,与张国荣并肩,“你走慢一点,追不上。”“那你走快一点就好了。”其实他的步子一直放的很慢,闻言,脚下的步伐又慢一些,“这样才好嘛。”苏青虞看向张国荣笑了笑,很有些满意。张国荣无奈地叹一口气,眼神幽幽:“以前居然觉得你十分温柔。”   苏青虞挑一挑眉,“所以你觉得我现在……?”“原形毕露。”张国荣仍是幽幽的眼神。苏青虞顿觉有些哭笑不得,语气中很是无奈:“张先生,所以现在我觉得我们可以探讨一下‘原形毕露’的意思以及用法。”“不用,我觉得我们更应该探讨一下傻姑娘可以怎样更好的生存下去。”“张国荣。”“嗯。”“……”   换灯泡其实也并不是一件麻烦事,而且每层楼的灯泡下面都直接有固定在墙上的铁架楼梯,所以就不用去找A字梯然后搬来搬去。换完最后一颗灯泡,楼道已经大亮,张国荣利落地从倒数第二阶铁梯跳下来,拍一拍手上的灰。   “搞定。”他提着唇角,冲苏青虞眨了眨眼,而后抽出一支烟点上。“本来喝了些酒,想睡觉的,现在却清醒的很。”“秦笙说你拍戏累的很,怎么才一杀青,精神就来了?”苏青虞似笑非笑看着他,语毕,眼角一挑,拉着张国荣的袖口就往楼下走,张国荣不解,便问她:“去哪儿?”苏青虞头也不回,只笑道:“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是很原始的一座小木屋,面朝大海,其余周边都是被树和绿草环绕着,它立在那里,孤独而特别。海风凉凉,吹的树叶簌簌作响,苏青虞披着张国荣的外套,两人拉着手,一前一后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苏青虞带着张国荣走进这一间特别的酒吧,里面几乎没什么客人,她径直坐在吧台的长脚凳上,看向里面正在擦杯子的男人,敲了敲桌面笑道:“一杯威士忌,加冰。”“不好意思,本店已经……”那男人一抬头,发现是苏青虞,说到一半的话蓦然止住,“Siren。咦,脸上的疤没有了。”苏青虞笑了笑,“你不提我都差不多忘了,带个朋友来给你认识。”语毕,朝张国荣的方向点一点头。   “哗,男朋友喔?我是吴琛,你可以叫我阿琛或者Pan。”吴琛举起拿着帕子的手朝张国荣挥一挥,笑得很有深意。“张国荣,Leslie。目前同Siren还是普通朋友来着。哎,很少会有人将酒吧开在海边哦。”闻言,吴琛将一杯威士忌推到苏青虞面前,又转向张国荣:“海边好嘛,人少,安静,风景也好。你喝什么?”“威士忌加冰,多谢。”“Leslie你不用惊异,他们都是怪人来的。”苏青虞接过,随意饮了一口,笑道。   “别说有好事我没讲,Uncle god之前在保尔查山山顶发现了一个山洞,收拾布置了很久,今晚打算去露营,算上你们两个,去不去?”吴琛收拾好东西,朝他们挑了挑眉,一脸诱惑。 ☆、孤山之夜(第一人称)   “嘿,Uncle god,Jeff。”我朝抱着头盔进来的两人挥了挥手,Uncle god一看见我,便冲过来,络腮胡子抖了抖:“哈哈,Siren,好久不见,还带了男朋友过来。”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却在香港生活了六七年,一口粤语讲的很溜。闻言,我也不理他,转过去对着Leslie介绍,“这个大胡子喜欢别人叫他Uncle god,你身边的是郑学辉,Jeff,香港人。”看得出来Leslie有点兴奋,我凑过去跟他耳语:“去不去?”   “去呀,难得有这个时间。”Leslie一边回答我,一边同他们打招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还是那么好看。“喂,我们怎么去,开车?走路?”他边问着,又拿出烟来一支一支散出去。为了方便,以后全称Uncle god为大胡子。大胡子熟练地点上烟,开始吞云吐雾,“开车是开车,不过是重型摩托,保尔查山腰往上全是土路,小车根本上不去,就连摩托到时候都要停在路边,要走一段山路。哎,男朋友,你会不会开?”   我挥手锤了大胡子一拳,纠正他:“是Leslie。”大胡子举手投降,“OK,OK,Leslie。”语罢,又将烟拿下来夹在手上,另一只手勾住Leslie的脖子就往前走。两三步,又停住往我们这边看,“你们快点儿。”我朝Leslie撇撇嘴,Jeff过来拍拍我的肩,示意我跟上去。   “Pan,走啦。”我回头看过去,Pan将他艺术品般的杯子放好,才恋恋不舍脱下围裙向我们走来。   摩托车只有三辆,大胡子向来习惯一个人骑,所以我跟Leslie一个车。把头盔拿在手里,我看向Leslie:“你开还是我开?”闻言,Leslie很有些惊讶,“你会开这个?”我笑一笑,正准备开口,却被大胡子抢了话:“Siren很厉害,我头一次见一个女孩子把这车玩的这么好。”语毕兀自带上头盔,蓄势待发。   另一辆是Pan开车,他坐在前面,后面是Jeff,闻言,他有些惊恐,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得,“Leslie,你不要让她开,这女孩子跟个疯子一样。”Leslie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解释,我耸耸肩,冲他一笑,“你来开好了。”   上山的路确实像大胡子说的一样崎岖不堪,越到后面,杂草丛生,已经没有路了。我们熄了灯,将车就地停下来,不得不走路上去。他们三个背上各背了一个大包,手上还提了很多东西,我和Leslie为他们分担一些,一行五个人,便打着手电朝山顶走去。   “这里杂草丛生,路不好走,你小心一些。”Leslie顺手拿过我手上并不算重的袋子,朝我靠了靠,提醒着,我点一点头,把手电光移近一些,好看清那些长刺的荆棘草,然后小心翼翼把它们踩在脚下,免得被划伤。“这些,还有这些,上面都有刺,你小心一点。”Leslie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Siren,Siren,你快来看看我面前这些草有没有刺。”Pan转过头来冲我们笑,目的明显,不怀好意。我看了看张国荣,发现他在笑,又转过去瞪了Pan一眼,也不知道Pan有没有看见,Jeff忽然靠过来,同我讲话:“Siren,你怕不怕蛇?”Pan转过身来看我们,眼神有些诡异,我不明白Jeff为什么这样问,便实话实说:“不怕,怎么了?”Jeff笑了笑,神情有些放松:“没什么,这山上经常有蛇出现,小心一点。”   “蛇?你怎么知道经常有蛇出现?”Leslie也跟着笑起来,他看一眼Jeff,又朝我眨了眨眼睛,我有些不知所云。“上次Uncle god来的时候,遇见了好几条,因为是白天,所以没有出什么事。Uncle god,是不是?”大胡子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埋头向前继续走。Jeff便又开始绘声绘色讲起来:“哎,那种东西,滑溜溜冷冰冰的,眼珠子盯着你,吐着信子,说不定就缠在树枝上,刚好从耳边擦过去,说不定就在脚边,你说万一从裤脚……”   “啊……啊……蛇,有蛇!救命,救命啊!”一句话还没说完,前方的Pan忽然惊叫起来,他双手张扬地乱挥舞着,脚也轮换的前后踢着,动作十分夸张流畅。我终于明白了Jeff的用意,一时顾不得形象,和他们两人几乎同时放声大笑出来。大胡子冷哼一声,走过去拍一下Pan的后脑勺:“认识你真是我人生的污点。”随即在Pan的挣扎中,好不容易从他裤脚里扯出一枝干枯的树枝。   “Siren,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好叫他遗臭万年。”大胡子冷笑一声,转过头来将手上的树枝扔给我,“还有这个,做插图。”我笑得有些收不住,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哪不想被藤蔓勾住了脚,直直撞进Leslie的怀里,糗,糗大了。   一场闹剧接近尾声,趁着黑灯瞎火,我站直身子,理一理发,整整衣服,佯装无事,再看一眼其余几人,一副继续前行的模样,我们又往山顶走去。   那个山洞不高,只刚好令我们中最高的大胡子站直,却胜在够宽敞,即便我们五个一起坐进去,也并不是很拥挤。“哎,Uncle god,这水泥的地和墙壁是你糊的吧,怎么顶壁还是泥土的?”我对着上面晃了晃手电。大胡子正把带的东西拿出来,闻言,示意我把光打过去,才道:“太矮了,我准备过两天把它开高一些。”   我点点头,看见Leslie手上提了一个黑盒子,便凑过去。“哎,录音机,你们居然带了这个。”我按下开关,悠扬的音乐声便在小小的山洞内回荡开来。“把家里能带的毯子都带来了,山里夜凉,五个人也能凑合着睡。”大胡子一边铺床,一边扔给我一床毛毯,刚接过,Jeff那边又扔来一床,正不知所措,Pan拎在手上的毯子僵在半空,良久,他抽了抽嘴角:“这个……你拿去垫地上好了……”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Leslie,他的表情跟我一样很有些茫然,看着大胡子他们三个铺好床准备睡觉,我有些不知所措:“哎,外面凉风习习,你们不准备去看看星星什么的?”大胡子理了理他的胡子,“我准备明天早起看日出。”然后缩进被子里。Pan看怪物似得盯我一眼,Jeff扔给我一瓶驱蚊水,然后脱了外套也缩进被窝里,他道:“早点睡吧,明天起来看日出。”   我用手肘捅一捅身边的Leslie:“你现在想睡觉吗?”Leslie摇摇头:“咱们去看星星吧。”我心中大喜,总算有个志同道合的人,便抱着三床毯子,拎了那台录音机出去,噢,还有手电和驱蚊水。   在洞口附近寻了个草地,Leslie拿了一叠旧报纸过来铺好,我才将毯子放在地上摊开。这些大概都是一米八的床用的毛毯,十分宽大,我用两床垫着,余下一床放在旁边,冷的时候可以盖上。收音机放着欢快的音乐,我觉得不合适,便换了一首悠扬舒缓的,又觉得声音太大,便放低了音量。   一切都收拾好,我便不避嫌地兀自躺下来,Leslie在四周喷好了驱蚊水,也在我右手边的空位处躺下,此时此夜,此情此景,好不惬意。   这是一块宽敞的空地,四周没有树,我看着面前那墨一般漆黑的天空上布满了星河,它是那样深邃而耀眼,神秘而又遥不可及,在这苍穹宇宙,浩瀚星海之中,其实我们每个人,比尘埃还要微不足道,不是吗?   凉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鼻尖呼吸可闻得是携着青草味的清凉,耳畔有低低的虫鸣声,伴着录音机里低沉而浑厚的女声,磅礴大气的音乐背景,忽然觉得心灵受了极大的撼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奔涌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呢?苍穹之底,我在这片高高的山顶空旷之地,就好像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人,无尽的自由,没有一点儿束缚。   我觉得有点儿兴奋,但又觉得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此时的心情,我转过头去,想看看Leslie在做什么,没想到他也看着我,四目相对,没有讲话,却也没有尴尬。我笑一笑,问他:“Leslie,你会坚持你做的事情吧?”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里闪着光。   我想,我什么也不必说了,我感受到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耳边仍回荡着悠扬的歌曲,那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我以前听过,不过却忘记了名字,也忘了是谁唱的,只晓得这一刻,没有比这更应景的歌曲。   1981年9月28日至29日,我在保尔查山山顶,度过了回到香港后第一个难忘的夜晚。 ☆、Leslie的想法   《甜甜二十四味》的剧组杀青后,丽的的同事们也都来看过阿Paul,虽然阿Paul的脚伤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起色,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已经好多了,也不会再像起初的几天一样,疼的整日整夜睡不着觉。   主治医生私下里告诉我们,最好是送阿Paul到国外去做手术,这样的话完全恢复的可能性要大很多,如果只在香港,依照如今的医疗技术,落下脚疾的可能性很大。   无论是谁,遇到这种事情至少都会消极低沉许久,何况阿Paul还是一个公众人物,如果真的落下毛病,那对他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Leslie看起来很糟糕,我们好几次一起出去吃饭,他都在为阿Paul的脚伤忧心。   “今天这些菜呢,都是秦笙亲自下厨为你做的,快来尝尝。”我将桌板提出来,一旁的秦笙过来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开,阿Paul已经坐起来,对着我们笑了笑:“谢谢。”我瞧着他虽然消瘦了许多,但面色已然红润起来,不似前两日那样苍白。   秦笙过来拉住我,笑道:“Siren也帮了不少忙呀。”阿Paul轻轻点一点头,目光却移向窗边,“Siren,你帮我把窗户打开。”我闻声做了。   微风透进来,吹散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阿Paul忽然转过来看着我们说:“我想出去走走。”我顿了顿,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神近乎祈求,便心软了,“那你快些吃。”   入秋了,即便是午后的风也变得凉爽起来。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阿Paul,慢慢走在医院的草坪上。秦笙跑过来,告诉我没有在四周看见记者,我点一点头,她便随着我们慢慢走着。   我们在一片草地上停下,后方有几棵树,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也落在我们身上。前面的洒水器里喷射着水花,阳光下,每一颗落下的水珠晶莹剔透。阿Paul说,他想单独待一会儿。   我和秦笙在附近寻了个椅子坐下,刚好看得见阿Paul有些孤寂的背影。“siren。”秦笙忽然叫我。我偏过头去,看见她欲言又止,下意识感觉有什么事情:“怎么了?”   “你……觉得哥哥怎么样?”我有些迟疑:“Leslie,Leslie……人很好啊,怎么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有关Leslie的话题,我都有些抗拒。   “真正去了解过哥哥的人,都会喜欢上他的。”她没有看我,而是望向面前斑驳的光影,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我认识秦笙有一段日子了,关于她身份的这件事,虽然仍有怀疑,但我却是不在意的,会帮她,只因为她那样无助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刚去英国时的自己。现在听她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有些愣神,却忽然很想问她,以后,会发生什么?   “Siren,你……不喜欢Leslie吧?”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里闪着莫名的光。我被这突然的问题难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事实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Leslie,面对这样一个答案只有是与否两个选择的问题,我竟然犹豫着没有办法回答。   我第一次听见秦笙叫他Leslie而不是哥哥,也第一次看见,一向有些胆小内向的她,脸上浮现出自信和欣喜。   秦笙见我不说话,笑了笑,她道:“Siren,我喜欢Leslie,我想要让他幸福。”手里一直把玩着的叶子落到地上,我拍拍手上的灰,违心笑着:“做你自己想做的。”“是吗?太好了Siren,我知道你会支持我的。”秦笙猛的握住我的手,看起来很高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这番话,是故意跟我说的。   “我们走吧,Paul哥也该回去休息了。”我淡淡站起来,整理好裙子准备过去找阿Paul,秦笙还沉浸在那番话里的喜悦里,眉眼弯了又弯。“到时候我可以去拍戏,然后就能搬出来了,不过Siren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这段时间一直在打扰你,很不好意思。”   我慢慢走着,听到秦笙在身后讲以后的计划,不时淡淡回应她两句:“嗯,二哥那边应该联系好了,各种证件很快会办下来。”“这段时间真的麻烦你了,Siren,以后……”没什么心思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点点头转过去看她一眼:“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下午些的时候,秦笙和二哥出去了,思佳也去找房子。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正为下一个故事筹集资料,Leslie忽然来找我,看样子他有点儿高兴。   “Siren,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帮阿Paul。”他有些微微的喘气,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大概是才从什么地方跑过来。我倒了一杯水给他,又将头往前伸一些,表示很想听这个想法:“你说,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办一个演唱会,到时候筹到的钱就能送阿Paul去国外做手术。”“咦!”我点一点头,看见Leslie有些激动的望着我,“Siren,你觉得怎么样?”“可以哎,到时候阿Paul知道有这么多人关心他,也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大概能想象到Leslie在舞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不自觉笑了起来。   “是啊,到时候叫Danny也一起唱,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有同台表演过,到时候一定会很轰动的!”他双手搂住我的肩,前所未有的高兴模样,我看着他神采奕奕,脑海里忽然想起秦笙说过的一句话,她说,真正了解过Leslie的人,都会喜欢他。   我回到香港虽然才几个月,可是同他们接触的多了,也大抵知道,Danny是众星捧月,阿Paul是万众瞩目,两者都是娱乐圈的炙手可热的焦点人物,只有Leslie,还在为自己的梦想默默奋斗着,即便被称为“中环三太子”之一,可是在娱乐圈的地位和号召力却仍是比不上Danny和阿Paul。   但是即便这样,我看到他会失望,却从未放弃,也没有嫉妒别人或者怨天尤人,他一直,都在靠着自己的信念默默地坚持。Danny的演唱会成功,他是有些失落的吧?和倪诗蓓分手,应该会难过到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吧?阿Paul受伤,也是忧虑到寝食难安,却还要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上。   不知道是因为自信还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会提议和Danny一起举办演唱会。我抬头看着Leslie落落大方的样子,那样澄澈的眼神,忽然好像明白了这个问题,其实他是根本不在意的吧,那样善良和真诚的人,只是一心想要帮助朋友而已啊。思及此,很是自责,倒是我想的复杂了。   “嗯,我相信啊,这次的演唱会肯定会很成功的。对了,你跟他们说没有?”我伸手拍一拍Leslie的肩,很是肯定他的想法,语毕,Leslie放开我,端起杯子饮了一大口水,然后笑道:“没有,我才想到这个,就立马跑来告诉你了。”   手中的杯子差点一滑,我面不改色接了话:“这个也不急,年底你和丽的的合同就到期了,手头上也还有两部电影公司的片子,办演唱会的时间还要好好斟酌一下。”闻言,Leslie有些郑重的点了点头,“还要问一下Danny的档期,到时候也要再看看能邀请哪些人过来。有得忙啦。”   我笑一笑,用手肘捅捅他:“到时候有帮得上忙的地方,随时找我。”Leslie一把揽住我的肩,笑道:“哈哈,就等你这句话,肯定有你忙的。”“不过希望你们开演唱会的时候我还没有回去。”我一挑眉,有些无奈。   Leslie偏过头来看我,“回去?怎么这么突然?”“奶奶八十大寿,家宴,不得不回去。”看我有些无奈地模样,Leslie点点头,又用手敲了敲我的头,才道:“回去给老人家庆生也是应该的,怎么还不情愿。”   我撇撇嘴:“小时候参加过几次,无非是些叔叔伯伯姑姑婶婶,还有那些个远方表亲,大家坐一起吃吃东西,聊一聊生意,房子还有子女什么的,不过大都是些经不得考证的话,委实没有什么意思。”闻言,Leslie笑出了声,他道:“你居然琢磨的这么清楚,不过这次是你奶奶生日,大概是不一样的。”   我摇了摇头,颇有些老道,“其实这种聚会水分就更多了,只希望那时不要有人说出‘祝您长命百岁’这样的话吧。”Leslie笑着站起来,然后又来拉我:“其实你不正经的样子很可爱。”   我站直,理了理头发和衣服,也不笑,只斜睨他一眼:“其实我是一个蛮正经的人。”他不接我的话,只拉着我往外走。   “去吃东西吧,想吃什么?”   “鸡蛋仔。”   “晚餐呀。”   “池记云吞面。”   Leslie转过头来看我一眼。“上次就吃的那个,换一种。”   “……肠粉。”我感觉到Leslie微微一顿。   “……再换。”   “……好像……没有可以吃的了。”   “有很多种,只是你没吃过而已。”   “就是因为没吃过,所以不想吃。”   “……” ☆、醋意大发   演唱会的时间左思右想终于定在了11月16日,而奶奶的生日宴是10月25日,我预计着回家住一个星期,然后再过来九龙塘这边,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是可以赶回来的,这样想通之后,心里便安定下来。   最近没有什么事情,我便很少出去,除了去买一些生活用品还有给奶奶挑礼物,其余时间都是待在屋子里为新作构思,以及找一找资料,或者看看书听听音乐,日子也颇为自在。   秦笙已经拿到剧本有几天了,虽然戏份不多,但是她仍有些紧张,几乎一直在背台词,之后还跑去请教Leslie怎样表演,也会经常来问我粤语的发音对不对。其实除去性格内敛之外,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至少从我认识她到现在,不是太长的时间,她却已经能用基本的粤语和我们交流了,而且发音都很标准。   “嗯,就是这个语气,不过你的动作不够自然,放松一些就好了,不要紧张,像这样。”Leslie说罢,将那句台词念了出来:“哼,你这样还让人家怎么相信你!”伴着一扭肩一跺脚的动作,一个女孩子撒娇置气的样子被他十分贴切的表达了出来。秦笙愣了愣,我亦愣了愣。   “Leslie,论一个演员的职业素养,你是有的,觉悟还很高。”我合上手中的书,不可置否地点点头。Leslie看着我,神色间颇有几分严肃,“作为一个演员,首先就是要大胆,要敢于表达自己的情绪和内心的想法。”   我略一思索,而后肯定的点了点头:“这句话说得好。秦笙,快把你不满的情绪表达出来。”秦笙盯着我不说话。Leslie闻言,忽然环着手冲我笑一笑:“Siren,你来试试。”   我也不推诿,两手将那本书环着就站起来走过去。“哼。”我装作委屈的神色,斜睨了Leslie一眼,随后把上身侧向一边,微微垂头叹气,“你这样,还让人家怎么相信你?”随后又抬起头来,转过去用书拍他,“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女人了?”Leslie没想到我会接着演,顿了顿,随后道:“我……”才讲一个字,我又用书拍他:“你?你怎么了?说不出话来了是吧?我就知道你们有猫腻。”语罢,眼泪便开始往眼眶里涌,我看着Leslie的眼睛,又用书拍了他几下,情真意切:“你说你对得起我吗?想当初是谁用花言巧语骗的我?”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最后又重重拍了他两下,书掉在地上,我转过去捂住脸,有一搭没一搭抽泣起来。   “Siren,你……”我听见秦笙有些错愕的语气,Leslie没有说话,半响,才小心翼翼伸手拍一拍我的肩,“Siren,你,你没事吧?”   “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抑制不住,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用食指拂一拂脸上的泪珠。Leslie捡起地上的书,然后来敲我的头,已然明白了我的闹剧。我佯装吃痛的捂住额头,一脸委屈:“好痛。”“……我下手很轻。”   一旁的秦笙淡淡皱了皱眉,许是有些气馁自己的表现:“Siren,你好厉害。刚刚那个样子,如果我是男人,都恨不得过来保护你。”我笑一笑,拍拍她的肩:“你们对戏也对了一上午,该歇一歇了,虽然我不算内行,但也知道,演戏这种事也并不是说靠多练习就好的。”   Leslie表示肯定的点点头:“就把剧本里的人当成你自己,你想一想,那些都是自己遇到的事情,你会怎么做呢,不要刻意去演,真情流露就是最好的。”语毕,又伸手去拍一拍她的肩,“其实你一直做的很好,要不然导演也不会钦点你来演这个角色,这可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所以不要灰心,要相信自己。”   “嗯,我会努力的!”秦笙抬起头,和Leslie四目相对,眼里闪着光芒,好像就在这一瞬间恢复了自信。Leslie也笑了笑,极度温柔的模样。   我顿时觉得这一幕有些晃眼,心下里竟十分闷得慌,脑海不禁回响着秦笙说的那句话,她说,她要让Leslie幸福。   “Siren,你怎么了,发什么呆?”Leslie看向我,神情有些疑惑。我躲开他的眼神,又一把抢过他手里拿着的书,然后下意识伸手揉揉额头,淡淡开口:“额头还是有点痛。”转身的时候我就在想,他对我好,其实是因为他对每个人都一样好。   中午的时候是一起吃饭,秦笙有一搭没一搭问着Leslie关于拍戏的问题,我没什么胃口,只一个劲儿的喝水,他们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早上吃的多了。心里更堵的慌,他们居然是一起放下筷子,也不约而同说出了那句“你怎么了”的话。我觉得不能再跟他们待在一起了。   于是随便搪塞了个理由,我匆匆跑了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不知怎么,心里却难过得紧,忽然很想哭一哭,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矫情了。   现在才是有家归不得,明明那是我的屋子啊。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还在对戏吗?又是那些卿卿我我的戏份?   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回过神来时,我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稀稀落落的人流,是一条陌生的十字街巷。   “这……所有的都给你,不要再来找我了。”熟悉的声音,我抬头望过去,一家小店门口,思佳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将手里的钱递给对面的男人。那男人看了看,眉头一皱,抱怨了一声就往我身后跑过去。我看到他的脸,毫无疑问,是思佳受伤那天和她争吵的男人。因为,他的长相和黎锦扬有几分相似。   我看向陆思佳,她也看着我,良久,她咬了咬唇,准备回店里去。“陆思佳。”我叫住她。她明显身子一顿,偏过头来看我:“你看到了,就是这样,所以,你别再管我,一切都是我活该。”   我往前走几步,看向这家店,有些脏的墙壁,随意摆放的桌椅,还有地上乱糟糟的垃圾和汤水。我看着陆思佳,淡淡道:“我还没吃饭,陪我一起吧。”   我看到她的背影一僵,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哭的不成样子:“对不起,我……。”我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声音仍是淡淡的:“快去换衣服,我饿了。”   面前是各式各样精致的港式小吃,我和陆思佳面对面坐着。这是挨着玻璃橱窗的位置,稍微一偏头,就可以看见外面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涌动的人群。   “这些东西我都还没吃过呢,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也尝尝。”我将一笼蒸饺似得东西推到她面前,陆思佳看了看我,眼眶红红的,好像又要哭了。我急忙将纸巾也推过去,“只是一份吃食,你也不必感动得要哭啊。”   “阿青,我……”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用筷子夹了一块糯米鸡递到她嘴边,“这个闻起来就很香,你来尝尝。”陆思佳:“……”   其实仍然没有什么胃口,我放下筷子,伏在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思佳,我们去找一份工作吧。”透过玻璃看外面的天,竟然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   “你想找什么工作呢?”前方柔柔的声音传来,我略一思索,有些犹豫的开口:“找……像电视里那样的吧,就是……有剧本,可以演戏的那种,嗯……”我将手挡在面前,手背是黑的,天空是白的,什么都看不真切,良久,才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于是接着道:“就是……演员,我们去当演员吧。”   “好。”她不假思索,声音还是柔柔的。我有些惊异,抬起头来看她,却见她笑得温柔,那感觉,就像仍在英国校园里一样。   “那……你要等我一段时间,我要回家。”语毕,又怕她改口,于是补充道:“很快的,用不了多久。”   “好,我等你,你来了我们就一起去。”听到她这么说,我心下安定不少,却仍是有些失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从前总觉得小时候的生活糟糕透了,现在却觉得其实那个时候,真是很幸福的。”“可是我们都没办法回去了,人这一生,是不可以回头的。”我撑着脸,再一次转过去看陆思佳,发现她脸上的阴郁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笑容。   有人开心,总是好的吧。“嗯。”我轻轻点一点头,脑海里却思绪万千。如果没有找到梦想,那就努力把自己变得优秀起来吧,演戏吗?我也是可以做的很好。 ☆、惊险万分   那是一段路程,承载着我前十九年不可名状的情愫,而路的尽头,是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昨晚跟他们去Disco玩到很晚,好困啊,Eric,我先睡一会儿,到了叫我。”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我十分安心地闭了眼。跟以前一样,我们的离开,没有告诉任何人。“Siren,你真的不去跟Leslie说一声?”车子缓缓发动,Eric的边开车便问我。   我没有睁眼,只轻轻晃了晃脑袋,“没什么可说的,又不是不来了。”隐约间,听见Eric叹了一口气,下意识便问他:“你怎么了?”“父亲说过,这一次,你必须回去。”语气里透着担忧。   意识有些模糊,没有深思他这句话的意思,我轻轻说了一句:“嗯,所以就回去了。”“唉,你……哪里知道父亲有什么打算……”感觉到Eric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听不见他说话,一路寂静。   只听“轰”地一声,有什么庞然大物翻倒在地,我被Eric一个急刹车震醒,还好反应够快,在差点撞上挡风玻璃的那一刻,我伸手将头护住,双臂一凉,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就这一瞬间,睡意全无。   “发生什么事了?”我冷嘶一声,小心翼翼揉一揉被撞到的双手,皱着眉偏过去看Eric,顿时被吓了一跳。只见他伏在方向盘上,右手按着正在流血的额头,双眼紧闭,十分痛苦的模样。“Eric,Eric你怎么样?!”顾不得疼痛,我伸手过去推他。他染血的右手动了动,嘴里吐出几个字:“头……头好痛,昏昏沉沉的,我……缓一会儿。你……怎么样?”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没事,只撞了一下,没有受伤。”我急忙答他,闻言,他好似松了一口气,轻轻点点头。我抬眼环顾四周,却发现我们此刻居然停在一处郊外荒野。这是一个朝右的转弯处,左边是一方长草的斜坡,右边是崖壁,前面一辆大货车翻倒在地,拦了三分之二的路,我们的车根本过不去。   看来,刚刚就是这辆货车突然出事,才导致Eric不得不紧急刹车。我立刻到后备箱把急救的药品拿出来,正欲开车门,却看见十一二个小混混模样的人,手持铁棍钢刀,森森笑着朝我们走来,我这才发现,货车的前方,还停了好几辆摩托车。也就是说,这并非一场意外。可我竟不知,到底是什么时候与谁结的怨,难不成,是余安安和赵金玲她们找的帮手?可是,现在她们应该还在牢房里才对。   “Eric,你有办法自己上药吗?”他们很快逼近,也容不得我多想,我将手里的药箱放在副驾驶座上。Eric勉强撑起身子,待看清楚这样的形势之后,苦笑着点点头:“这样,也没有办法不自己来,后备箱有刀,他们人多,你小心,到时候抢一辆摩托车就快跑,不用管我。”   我不说话,到后面拿出仅有的两把刀。放了一把在Eric身边,我看着他,露出一个肯定的笑容:“要回去,就一起回去。”Eric一愣,没有说话。我慢慢朝前走,连带着挥了几下手里的刀,感觉并不十分顺手,心下也很有几分忐忑。   其实说真的,这是头一回感觉到死亡离自己那么近,面对来势汹汹的这批人,我并没有什么把握能全身而退,何况Eric还受伤了。以前的那些小打小闹跟现在的场面完全不能比,那几个人,看样子都是经历过生死厮杀的,其中一个的脸上,从眉尾擦过眼角到脸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极为狰狞。   “你们是什么意思?”我冷哼一声,与他们离了一辆车的宽度,停住步子。这样的场面,万万不能露了怯,否则对方猖狂起来,更不好对付。   “听说立东会二爷的儿子女儿回家为老祖母贺寿,我们老大说很欣赏后辈的这份孝心,特地让我们几个来接二位去见见他,喝杯茶。”说话那人似乎是为首的一个,他有一搭没一搭用刀身拍着手掌,似乎志在必得。原来是父亲的对手。   “真是好客气,不过老人家生日为重,至于喝茶,我们就不去了。”语毕,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等着对方出手。不想那个刀疤脸忽然吼道:“你以为你跑的了吗?苏以源找人杀了我大哥的兄弟,这次,非把你们杀了来泄恨不可。”   “哼,看来你们老大也真是窝囊,自己报不了仇,就挑我们这样毫无防备的人来下黑手。”大致明白了事情因果,我也不愿意再同他们多讲,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大不了一场厮杀,最坏也不过丢一条命。   冷兵器相碰的声音格外刺耳,我一脚踢向面前那人的小腹,他吃痛地后退几步,连带着后面两个人齐齐倒下去。然后又快速往右手边的人砍去,锋利的刀刃无声划开他的衣服,径直破开皮肤,形成一道深深的血痕。奈何左边没防备,被人用棍子狠狠打在肩上,接着是后背。我一发狠,忍着痛转身朝后方砍去,又迅速踢了右边的人一脚。混乱之中,只依稀能感觉到身上有好几处地方在淌血,痛的厉害,不过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仍是一个劲儿地挥刀,重复的砍人,被砍。   血,触目可及的鲜血,以及肉被划开的诡异红色,还有刀刃砍在人身上的感觉,都令我很是恶心和害怕,可是为了活命,我不得不那样做。混乱的厮打中,我渐渐感到自己体力越来越不够。刚一个转身,脚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我径直倒下去。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旁边躺了一个人,准确的来说是一具尸体,原来,已经死了一个了吗?我杀的?我亲手杀死了一个人。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到好几把锋利的刀口向我落下来,它们都沾着血,殷红的,没有一丝温度。我以为,我要死了。   “Siren,快躲开。”我听到Eric的声音,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幻觉,可是身边的人好似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慌忙跑开了。我微微一仰头,一辆小车正朝我的方向开来,我一咬牙,用尽浑身力气朝崖壁边滚去,刚刚与轮胎擦过。   我挣扎着站起来,忍着伤口与路面接触后的剧烈疼痛,狠狠地朝面前冲过来的男人挥刀下去,温热的鲜血喷出来,沾到我的脸上,他手中的刀扬在半空,很快就倒下去。   来不及想什么,我看向Eric,却见挡风玻璃被那群人砸碎了,他不得已停了车。这样小的空间,一辆轿车根本没办法快速移动。三四个人围住他,其余的人朝我走过来,又是一场恶斗。然而这时,我们离那辆大货车以及那几辆摩托车的距离不远了。   我觉得我一定要过去Eric那边,一是两个人一起,动手也有个照应,二是逃的时候不至于还留下一个人。我看准了左边那个人,他也负了伤,看起来还比较严重,这样想着,我卯足了力气,快速冲过去,一刀毙命,然后不理众人的追赶,跑向Eric。他此刻已经从车里出来了,洁白的衬衫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伤口触目惊心。   他们围着我们,其中好几个都负伤了,喘着粗气,面色十分凝重,却迟迟没有动手。大概是没想到我们两个人这样难缠。我和Eric紧紧相挨,强撑着身子,不敢有半分懈怠,这样的局面,一个不慎,便是死路。   “Eric,有打火机吗?”我略略瞟了一眼摩托车的位置,无意间却看到那周围洒了一滩汽油,正是翻倒的货车里漏出来的,心下便生了一计。Eric不明所以,却还是不着痕迹的摸了摸口袋,“还在。”闻言,我平复了一下呼吸,贴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讲出来:“听着,待会儿我拖住这群人,你快速跑到货车那里去把汽油引燃,然后发动一辆摩托车等我。”   “可是钥匙……”Eric有些迟疑,我冷冷看着围住我们的人,不得已再多解释一句:“他们都是混迹了很久的人,停车都不会拔钥匙。现在,我数一二三,然后立刻行动。”我缓了缓,紧接着开始数:“一,二,三!”   许是没想到我们会主动出击,他们都愣了愣,然后立马反应过来。有人拦住了Eric,我眼疾手快跑过去,干脆利落地将刀刺进了他的身体,又抽出来,然后跟着Eric冲到外围,才停步子拖住他们。身上也不知道负了多少伤,随着时间流逝,我感觉到四肢已经有些无力,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倒下去,否则就再也起不来了。我摇摇头,狠狠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股血腥味,才清醒一些。幸好这时候,对方的体力也有明显下降,要不然,我大概已经死了。 ☆、不明敌友的秦先生   “Siren,快过来。”猛然间听到Eric的声音,我一个激灵,像打了鸡血似的重重踢了面前的人一脚,又一挥刀,终于开出一条路来。“想走?没那么容易。”听到背后有人喘着粗气的声音,我也不理,只拼了命向Eric跑去。忽然,左肩至背部一阵剧痛,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来,我痛的差点昏死过去。   “Siren!!”Eric的声音很有些惊慌,他急忙下车,朝我跑过来,我也无暇跟他讲话,只想着如何脱身。“混蛋!”我没有丝毫犹豫,急转过去就是一刀,然后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向前跑过去。   Eric冲过来扶住我,又挥刀砍向身后紧跟着的人,来不及喘口气,他拉着我便朝摩托车的方向跑去。汽油已经烧了一会儿,就在货车的旁边,我已经能感觉到邪恶火苗在车内肆虐。   我们迅速骑上摩托车,一部分人锲而不舍地追过来,离我们很近,同样的,也与货车离的很近,而有两三个人已经察觉到不对,纷纷骑上了摩托车准备逃命。   车子终于行驶起来,带着重型摩托应有的噪音回荡在这片荒野,骑着摩托的另外三个人紧跟在我们后面,无一不慌张的往身后看了再看,然后拼命往前冲。   “嘣,嘣嘣……”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还有被热浪吞噬掉的惨叫不绝于耳。我抱着Eric,头伏在他肩上,身体的伤口暴露在穷追不舍的热浪之中,我痛的一度昏死过去,大颗大颗的汗从额头淌到脖子,最终隐在衣服里。   “Eric,我……觉得我要死了。”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意识再也不受控制,脑海里似乎一片混乱,又像是一片空白。   我想的是什么呢?那个男人……是谁?四下里……到处黑漆漆一片,谁握着我的手?微弱的火光跳动,我转过脸去看他……Leslie,原来是他啊。为什么会哭呢,又为什么是笑的表情?好累啊,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Siren,Siren!你醒醒,快醒醒,二哥带你去看医生,你不能睡啊。”谁在叫我?我微微一抬头,不想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嘶!”   还是在那个荒野,Eric却停了车,我离开他的背坐直,强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面前停了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有两个男人站在我们面前,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我鹰着眼看向他们,一个留着长发,穿白无袖底衣,黑色皮背心,另一个黄色寸头,棕灰色衬衣搭牛仔裤,一时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Siren,我扶你下来,他们都是立东会的人,这是秦郁,后面的是吕方维。”我轻嗯一声,不着痕迹又看了他们几眼,不想却看到了地上一堆白色的东西,那是……烟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这荒郊野外,他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难道是在等我们?或者就是在等……   “Eric,小心!”思绪被那个叫做秦郁的长发男人打断,我没来得及拉住Eric。只见他从腰间掏出一支枪,毫不犹豫地朝我们瞄准,然后,开枪。只听“砰”的一声,子弹却与我擦身而过,然后一辆摩托冲倒在崖壁边,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枪,紧接着……第三枪。   我愣了愣,转过头去,看到了先前与我们厮杀,而后骑车逃生的三个人,就在离我不足五米的地方,已经死了。   “咳,咳咳……”我轻咳了两声,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然后我看向秦郁,轻轻点一点头:“谢谢。”Eric将我慢慢扶下来,见我这样的行为,又轻轻解释道:“Siren,他们都是立东会的人。”   秦郁提着唇笑了笑,兀自把枪放回腰间,随后坐进了驾驶室。我不再说话,依着Eric坐进后排座位,只是让他先进去,我坐在秦郁后面。吕方维帮我们关了门,也坐进副驾驶的位置,车子发动了,像什么都未发生过,扬尘而去。   “Siren,你靠在我肩上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见我捂着伤口却正襟危坐,Eric便来劝我。我紧了紧手里的金属片,摇摇头,看他一眼,“还不困,到了再说。”语毕,我看向后视镜,不想秦郁也看过去,我与他对视一眼,他仍只是提着嘴角笑一笑,不语。   车子很快便到了元朗,秦郁没有送我去浮流山别墅,而是直接开去朗业中心医院。直到他在医院大门停下,我才松一口气,轻轻往后仰,靠着座椅。   “我们这一行,生不入官门,伤不进医院。你去不去?”秦郁打开车门,居高临下看着我。我咳两声,轻轻道:“其实这个原句是‘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但是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所以,走吧。”   秦郁笑了笑,“看来精神不错。”我不再说什么,缓慢挣扎着准备下车,他却一把抱住我,动作十分轻柔,小心翼翼避过了我身上的伤口。“苏小姐,你的衣服上好像少了些东西。”他突然开口,是一个肯定句。闻言,我愣了愣,不着痕迹的把从衣服上拽下来的金属片丢在地上。   按照我的痛觉来判断,身上的伤口应该没有多少,所以我预计的时间,从打麻醉药到做手术到再次醒来,大概差不多是傍晚。   可是好像有点小失误。许是因为背部的外伤比较多,所以我是趴在床上的,房间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这味道对我来说已然很是熟悉。四下里黑漆漆的,窗户开了一半,透进来凉凉的风,没有月亮。其实我觉得我应该再睡一会儿,毕竟大半夜的,不仅没什么事情做,也会打扰到旁的人,但是十分无奈,怎样都睡不着,脑子里就是无故清醒的很,那就起来喝杯水吧。   “咳咳……”我轻轻咳了一声,没有人应我。动了动上半身,背上却像剥了皮一样痛。“咳咳……”我再次咳了两声,这次声音稍微大一些,仍然没有人应我。我沉默着,心里有一丝丝失落,看来,只能靠自己啊。   我咬着牙,忍着痛慢慢从床上立起来跪坐着,然后双手撑着床,一只脚伸下去探索着鞋子的位置。但是由于左肩的伤比较重,所以只支撑了几秒便失了力,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在床上——幸好不是地上。我疼的一“嘶”再“嘶”,却不敢再动,希望不要扯到伤口崩线啊。仍是没有人应我,我想,这大概是一间单独的病房。   缓了有好几分钟,伤口没有那么痛了,我松一口气,仍准备去探索鞋子,但这次我准备不动上半身,而是顺着现在横躺在病床上的位置就这样找鞋子,虽然这样很有难度,虽然这样也很不美观,可是,没办法啦。   脚趾尖在地上一点再点,所有的触觉完全都是凉凉的,我有些失望,我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条鱼,脱离了水,在干涸的土地上一动再动,却无济于事。虽然,我并不是那么想喝水。现在,我倒反而不希望有人进来,要不然看到我这个好笑的模样,指不定就笑我一辈子。可是,哪里有人会这么做呢。   唉,忽然想起今天的那十多个混混,其实也真可怜,倒不单单是因为就这样丧了命,而是觉得他们找错了目标,那些金枝玉叶不去劫,偏偏挑了个最不受待见的女儿,还是个刺头,最终送了命,真是冤得很。   不好意思各位,心情一不好就比较喜欢乱想。哎,终于找到鞋子了。   我如获至宝,顾不得心里的失落,只一个劲儿穿着鞋子从床上站起来。先曲着腿把右脚装进鞋子里,然后又蹲着,左脚悬空,去寻找另一个鞋子,这就很快了。   终于蠕动着从床上下来,我缓缓去摸索着墙壁,良久,才终于把病房的灯打开。不过片刻,病房门就被一个护士推开了,她揉着眼睛,强打着精神看向我:“哎,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趴下,这两天你都不能多动。”   看形式她想拉我躺回去,却碍于我身上的伤,不敢来强拉我,于是我猛地摇了摇头,然后轻轻靠着墙,道:“我想喝水。”她有些不死心地指指床:“你先去躺下,我倒好了给你端过来。”我摇摇头,像个小孩一样算计她:“你先去倒水。”她认真的点点头,“你快去趴下,趴下,我马上回来。”我看着她匆匆开门离开,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呢。   “来来来,水来了。是温热的,刚好可以喝。”她轻轻推门进来,我冲她笑一笑,不想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几个分贝:“天啊,你怎么还坐着,快点去躺下,你是个病人呀!”   我嘟着嘴摇摇头:“我想去上厕所。”护士:“……”顿了好一会儿,我准备伸手去端杯子喝水,她一把拦住我,力道却很轻,“我来我来,你肩膀上也有伤。”   我便配合她,乖巧的坐着,等她将水杯递到我嘴边,“呐,喝了水,我再扶你去上厕所,然后乖乖去床上躺着好不好?”闻言,我点点头,顺道问她:“现在几点了?”她看一看手表,“三点二十一。”我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黑夜里的星星   小护士临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关爱,就像看一个无家可归的小朋友……所以即便睡意十分强烈,她还是告诉我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叫她。我点点头,告诉她我也想睡了,让她可以放心睡觉,但其实经过刚刚那样一闹,我反而觉得更清醒,而背上的伤终于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至于“火辣辣”一词只是个形容,并不能准确表达我的感觉。其实总而言之,就一个感觉,痛,如果要说这个痛的程度,直接可以跳过“很”以及“非常”,因为真的是痛不欲生……   小护士好心给我留了盏小夜灯,以至于整个房间虽然不明亮,但却能够看见东西。我趴在病床上,明明窗外吹着凉风,豆大的汗珠却一颗接一颗从我额头滑落。   痛一点也好,至少痛的时候,不会想其他的事情。比如,我刚刚为什么会在半夜醒来,然后忽然间十分清醒,并且持续到现在。   四下里黑漆漆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生活十九年了,我的胆子还是这么小,一如既往的怕黑,从小到大一直没变过,尤其是,经历了今天这件事情。   我是被梦里的景象吓醒的,随处的鲜血淋漓,闭目可见的是那些人临死的惨状,我挣扎着,四处逃窜,可是到处都是这样,我躲不开,逃不掉……然后,他们十多个冤魂相貌极为可怖,都来追着我,要我偿命。   一想到这个,思绪就蔓延开来,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阻止恐怖蔓延,果然,深夜是个魔障。   我一边痛着,一边感到深深的恐惧,因为是趴着的,所以后背上一阵凉意,加之房间里空荡荡的,又很昏暗,十分容易惹人联想,所以我总觉得,在某个角落藏着什么东西,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就会突然跳出来……   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没由来的,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我左瞄右瞄,生怕哪里窜出个东西,猛的,我看到放在理我不远处床头柜子上面的传呼机。我伸手把它拿过来,心里希冀着有人找我,这样我就可以Call过去,虽然肯定会打扰到别人。   意料之中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惊喜,除了Danny和思佳各一条之外,其余九条清一色全是Leslie的。我有点儿想哭,床头柜上同时也放着电话,我想也不想就把手伸过去,然后猛的停住,又收回来。   这么晚了,他应该睡了。如果明天还有事,吵到他怎么办?或者,他如果厌烦呢?要不然打过去没人接,自己也会失望的吧?这样一连串问题袭来,我有些犹豫。   “嗒!”“啊!”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怪响,我被吓得一个激灵,莫不是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小心翼翼转过头去,四下慌张乱看,原来是桌上的纸杯被风吹到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却更加害怕。   索性一狠心,我忍着肩上牵着背部的痛将电话拿过来,径直拨了过去。“嘟,嘟……喂?”Leslie的声音传到耳朵里的时候,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一瞬间充满眼眶。   “嗯……Leslie,我是Siren。”明明是想用平常的语气,一出声,却带了哭腔。Leslie大概听出来了,连带着声音都没有刚睡醒的慵懒,而是有些急切:“Siren?你怎么了,不是回家了吗?”   他这样一问,我忽然觉得好委屈,泪水像开了闸似的,止也止不住,“Leslie,我好怕,我在医院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医院,怎么会在医院?哪里的医院?”我大概能想象到他从床上坐起来了。   “元朗的医院,今天回家的时候遇到几个人,受伤了,我刚刚才醒的,房间有点暗,没有人,我很怕,背上的伤口也痛。”我哽咽地说完了这几句,真的好奇怪,明明是不想让他担心的,眼泪却越来越多,止也止不住。   “Siren,Siren,你先不要哭,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在元朗,朗业中心医院。”泪水稍稍止住了,我听见Leslie的声音很有些急切:“现在先挂了好不好,我马上过来找你。”   “不,不用了,你陪我说说话,等天亮就好了。”刚停住的泪水又从眼眶里溢出来,Leslie许是在换衣服,讲话的声音忽远忽近:“Siren,你不要难过,我很担心你,你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一定很快赶过来好不好,你先把房间里的灯打开,这样就不怕了。”   “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到他这样讲,忽然心里就多了一份希冀,希望他快点过来,即便有些昏暗的房间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恐怖。“那我先挂了,你等我过来。”他柔声说了最后一句。   等一个人的时间总是漫长而甜蜜的,我仍然趴在床上,看着半开的窗外发呆,想着和Leslie相遇的种种。从无尽的漆黑到天边渐渐发白,我却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九龙城到元朗之间还有那么长的路程,不过,他应该快到了吧?   这样想着,病房的门却突然被推开,我心里猛的跳了两下,以至于动作幅度太大而牵动了伤口,疼的我倒抽一口凉气,不过来人却有些令我失望。是秦郁。   “知道我来了你也不用这样高兴。”他提着一个袋子轻轻关了门,然后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我盯着他:“你……怎么这么早?”秦郁一边摆弄着袋子里的东西,一边看我几次,“原本想着你大概会很早就醒,没想到……比我预期的还早。”   嘴角又挂着招牌式的笑容,我看着他拿出一碗粥和几样小菜,随后淡淡道:“睡不安稳。”秦郁将所有的东西都摆好,才坐在一旁的家属床边,轻轻点头:“看出来了。先吃东西吧,快凉了。”   我正想说不吃,脑海里突然冒出二哥的模样,便问秦郁:“我二哥怎么样了。”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又移向别处,既随意又有几分刻意:“在另外一个病房,苏二夫人在照顾。”   我点了点头,有些不自然的笑笑:“他的伤还好吧?姨娘细心照顾着,肯定好的快一些。”“比起你来说,他身上的伤算是轻很多,只是头部的伤,需要多留院观察两天。”他看着我,有些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苏先生最近遇到很多事情,脱不开身,苏大夫人……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比我明白。”他一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点一点头,看向他,嘴角勾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谢谢。”   “这个粥,是苏大夫人熬好让我送过来的。”他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我抬眼看他,嘴角噙着笑:“秦郁,对于一个经常说谎的人,我可生不出什么好感。”他挑眉看着我,忽然笑一笑:“我也只是按苏先生的交代照做而已。”我淡淡点一点头,不再看他:“带出去吧,我想要休息。”闻言,他便真的开始收东西,临开门的时候,我叫住他,他转过身来看我,我笑道:“那堆烟蒂的事情,你该给我一个解释。”不想他也一笑:“苏小姐还是先想一想关于义胜堂的问题吧。”而后,关门。   义胜堂?应该就是之前拦截我们那批人吧,可是,为什么要我来想这个问题?我略略思考了一下其中的关系,不禁皱眉。我十分不愿意牵涉到他们帮派的争端,这趟浑水,如果趟了,就再也出不来。我趴在病床上,闭了眼,不愿再想这件事情。   “Siren。”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带了几分焦急,我猛地转过头去,是Leslie,他来了。   “你怎么样?”他几乎是冲过来,然后蹲下身子,和我对视着,将散落的发别到耳后。我忍着泛酸的鼻子,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儿了。”我看到他如星光般璀璨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你骗我,你说背上有伤,痛的厉害。”   我挣扎着坐起来,Leslie来扶我,又小心的问我哪里有伤,痛不痛之类的,看着他的模样,我实在有些不忍心跟他说实话。“Leslie,我想回九龙城,不想呆在这里。”想起到这里之后发生的种种,都让我心有余悸。   他坐在床边,我便轻轻靠在他肩上,大概是不知道背上哪里有伤,他并不伸出手搂着我。“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回去。”我笑着点点头,肩膀的伤牵动背部,又开始痛起来,可是却又那么幸福。   摊开手掌,明明是十分白净,我却忽然觉得它污浊不堪。Leslie,你知道吗,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喜欢你,可为什么总是这样,当我觉得幸福的时候,它又溜走了呢。 ☆、微妙的气氛   苏青虞祖母的生日宴总算错过了。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是遗憾中带着窃喜,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这两天,除了苏润朗和秦郁偶尔来看看她,就只有张国荣一直陪在她身边,悉心照顾着。苏父和三叔各来了一个电话,无非简单问一问伤情,挂了。而另外的苏家众人却始终无一问候,似乎,苏家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叫做苏青虞的人存在。   张国荣发现苏青虞背着他哭了好几次,却没有戳破,只是一个劲儿对她好,仿佛要弥补这段缺失的亲情,即便他知道,这是自己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苏润朗伤势不重,已经和苏二夫人先行回家与苏家祖母庆生了。而终于在三天后一个阴沉沉的午后,苏青虞也在张国荣的陪同下出了院。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即回浮流山苏家,而是找了一家酒店,定了两个房间住下。   左右都耽搁了,便更不在乎这一两天,苏青虞想着也不能这样狼狈的回去。所以,在苏青虞的死命固执下,张国荣不得不担起了买东西的责任。于是乎,一个多钟头之后,刚刚忍着痛,擦过身体且洗过头的苏青虞看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丢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张国荣环着双手,一副很是得意的样子。   略略一翻,里面裙子,外套,鞋袜,护肤品以及化妆品应有尽有,还有一个袋子装着不知名的布料。头发往下淌着水,苏青虞捂着裹在身上的浴巾边角,没有多想便将那个袋子里的布料拿出来,不想整个人一顿,一瞬间红了脸。   “张……咳咳,张先生,真是……为难你了。”伸出的手抖了抖,诚然,那是一套贴身衣物,更露骨的说,那是一套Bra和内裤,咳咳。   张国荣看着苏青虞这样窘迫的模样,忽然玩性大发,正要玩笑两句,却蓦然看到了她左肩延伸至背部的伤。可能是方才洗头不便的缘故,纱布上已经有渗血的迹象,一指的宽度,从肩膀的中部延伸到浴巾里面,不知道是多长的一条伤口,背部中央有两块巴掌大的纱布半隐在浴巾里,与胸齐平的右臂上也缠了一圈纱布,另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几处发紫的淤青。   张国荣的手不自觉攀上她身上的伤口,脸上却很是震惊,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只听苏青虞笑说并不是很严重的伤,他才放下心来,现在明明白白看见了,哪里是不严重,如果往脖子上偏一点呢?后果不敢想象。   难怪,难怪她脸色一直很难看,原来并不全是因为伤心,也难怪她总是夜里小声低吟,是痛的厉害吗?张国荣颤抖着指尖,只觉得心里很是难受。   苏青虞感受到张国荣的异样,顿时明白了发生的事情,于是面色一慌,赶紧丢了手里的Bra便侧过身子,正面对着张国荣。   “好了,我换衣服了,你快点出去。”她佯装镇定地单手推他,却不想张国荣不为所动,只伸手托住苏青虞的后脑,令她枕在自己肩上,然后闭了眼,重重沉一口气。“Siren,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陈述的语气,容不得拒绝。   苏青虞知道瞒不住,虽然她也没有刻意隐瞒,于是抬头看着他,无奈一笑:“好,你至少你得先出去让我把衣服穿上。”张国荣叹一口气:“你自己行吗?”苏青虞看了看床上,“……应该,可以吧。”   张国荣有些沉重的脸上忽然显出一丝无奈且狡黠的笑,他手指搭在额头上,语气间并没有很为难的样子:“这样……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吧。”一道惊雷劈头而下,苏青虞顿时石化在原地,良久,她咽了咽口水:“不……不用了,张先生,我以后还要嫁人呢,要……检点一点,对,检点。”“不行,你的伤这么重。”声音有些凝重,“不,可以的,我自己可以。”   当然,在苏青虞的极力反抗下,最后的结果是张国荣没帮忙,苏青虞也没换衣服。她坐在床上,张国荣用被子轻轻裹住她,又将她湿漉漉的头发小心理出来搭在棉被上,才去拿吹风。“伤口痛不痛?”声音自头顶传来,苏青虞愣了愣,“嗯,不痛了。”   闻言,张国荣轻轻叹一口气,“以后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然后便打开吹风,耐心地帮苏青虞吹头发,“哎,我自己……”语毕,准备伸手,却被张国荣打断了话:“别动。”果然,苏青虞不动了,他满意的点点头。   风力开到最小,苏青虞能感觉到张国荣的动作很轻很柔,他似乎很是小心翼翼,以至于都没有说话。   气氛很有些微妙,苏青虞坐不住了,她觉得有必要找一点事情来做,于是她道:“你不是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嗯,你说吧。”张国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仍是专心吹着头发。紧接着,在吹风机的杂音作背景下,苏青虞将前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苏家的背景半说半笑告诉了张国荣,她眼神有些忧郁,却仍是笑着,仿佛为了应景,外面很快便下起雨来。   “我从小就没有很多玩伴,因为她们听过之后,都有些……在意。”斟酌良久,苏青虞才用了在意这个词。她扯着被子,把自己包裹在里面,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张国荣“嗒”一声,关掉了吹风,四下有些安静,只剩窗外的雨声。他坐下来,看着苏青虞的眼睛,忽然笑道:“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相信我不会在意吗?”   苏青虞笑得有些无奈,她看着张国荣的眼睛,又不自觉垂了垂眸,“不,我并不能这样敏锐的洞察人心。也许就是这样的性子吧,我觉得一个人好,便会把心里话都告诉他,至于……”她语毕,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道:“至于对我的态度,就由对方选择,亲密也好疏远也罢,不左右也不强求。”   张国荣笑着刮刮她的鼻子,又把一缕垂下的发别到她耳后,“无论如何,做你自己,喜欢的人总会喜欢,不喜欢的——也不用管他。”语毕,又把她紧紧扯着被子的双手解开,有些责备:“背上的伤会绷着,万一裂开怎么办?”   “喂,Leslie。”张国荣正为她重新理一理被子,闻言,他看向苏青虞。“我……其实你不用对我太好,像平常一样就可以了。”这下她终于认真起来。   张国荣索性坐得离她近一些,和她面对面,受教似的点点头:“嗯,我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你有话没说完。”苏青虞的眼睛眨了眨,“你怎么知道?”他一笑:“果然还有。”苏青虞:“……”   “你知不知道秦笙的来历?”好半响,这是第一句话。闻言,张国荣随意而肯定地点头,“知道。”再一个半响,第二句话只说一半:“那你还知不知道……”苏青虞看着张国荣有些期待的样子,忽然不想把话说完,于是一皱眉:“算了,不说了。”   不想张国荣并没有受挫,而是靠近苏青虞,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与她耳语:“你不说我也知道。”温热的鼻息打在耳后,苏青虞耳根有些发烫,逃避似的看向窗外。   “我……”她想解释什么,于是忽然转过头来,却不想与张国荣的鼻尖刚好撞上,四目相对,苏青虞有点慌。只是一瞬间,张国荣的唇便覆了上来,带着狡黠的笑。   地震海啸台风□□爆炸大概就这样吧,总之苏青虞的脑袋现在只剩一片空白,一切都太突然。   良久,苏青虞闭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鼻息,他温柔的唇,以及侵略进来的带着湿润的舌头,两人微微喘着气,舌尖彼此纠缠。苏青虞有些回应似的伸手搂住张国荣的脖子,身上的被子滑落,他的手探上她的肩,小心翼翼摩挲着那些不忍直视的伤口。   周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似火的两人终于稍稍冷静。苏青虞的身子有些软,她将头靠在张国荣的脖颈处,没有说话。半响,张国荣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自头顶上当响起:“Siren,这是我的答案。”   苏青虞不动,心里却很是高兴,于是笑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张国荣手抚上她的脸,“知道。而且我也知道那天下午你为什么突然离开。”闻言,苏青虞抬起头来,皱着眉,声音很是不满:“那你还……”   他低下头,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苏青虞不再说话,“其实没想到你会反应那么大,而且,那之后我便一直跟着你。”“跟着我?”苏青虞愣着看到张国荣点了点头,“对啊,怕你这个小傻瓜出什么事,于是就一直跟着你。”她抿了抿嘴,再次确认:“一直到我和思佳回家?”   不想张国荣摇一摇头,“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你最后一次出门然后回去。”苏青虞震惊了:“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嘟着嘴,有些惊喜,有些郁闷,好像又有点儿委屈。   张国荣蓦然笑出了声,又低头轻轻吻她,这次时间长一些,然后他捏捏苏青虞的鼻子,连声音也是快乐的:“其实本来想演唱会当天再跟你说,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会发生意外,幸好你没事,要不然……”到最后,语气变得很有些凝重。 ☆、所谓命运   秦郁来接苏青虞回家的时候,张国荣已经因为档期问题而不得不先回去九龙城。   临分别的时候,张国荣搂着苏青虞,一次又一次深吻着她,好像怎么都不够。“喂,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我要回去的嘛。”苏青虞勾住他的脖子,轻笑着用手指点点他的唇,张国荣有些愣了。认识她这么久,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甜蜜而自信的笑,那样的神情,连日月都失了光辉,仿佛天地间只她一人还明亮着。   “我早点儿认识你多好。”他佯装叹一口气,刮刮苏青虞的鼻子,又将她紧紧搂住。苏青虞笑得停不下来,心里觉得很是甜蜜,“是啦是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   “喂,我是说真的。”张国荣认真看着她,闻言,苏青虞笑着点点头,“我也是说真的呀。”“哎,回家去见了奶奶就快点儿回来。”他将头低下来碰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这是许久没有体验过的缠绵。   “还有你身上的伤……”张国荣抚着她脖子,轻轻把领口往旁边拉一拉,露出洁白的纱布,“记得不要沾水,不要使力,如果要洗头洗澡让佣人帮你,睡觉的时候……”苏青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我知道啦,张大婶。”   车子开到浮流山别墅的时候,原本要带她进去的秦郁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苏青虞便催他离开,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其实苏青虞并不想与父亲的立东会以及会里的人有什么牵扯,那些会惹麻烦的关系能避则避,否则,她以后也就别想安生。抬手看了看手掌,又紧紧握成一个拳,直到掌心被掐出几道红印,她才兀自叹气走了进去。一别数年,不知道又是怎样的光景呢。   没有先去休息,佣人说老夫人在后院的祠堂里诵经,苏青虞便做足礼数,恭敬地守在门口等老太太出来。这人一上了年纪,总有个信仰,也是好的。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拜会过祖母,又将迟了的寿礼奉上,苏青虞才挨个去二三四房姨娘那里拜会,最后是母亲。   苏家的人吃饭总是聚不齐,明明才寿宴之后不久,却该走的走,待到傍晚吃饭的时候,零零散散竟还凑不齐一桌人。   “小兰,你在英国上的什么大学?”苏家祖母隔了好几年才见到自己的孙女,素来威严的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苏青虞浅笑着,只是轻声应她的话,“离开英国许久,已经没上学了。”“呵呵,奶奶,你老糊涂啦,我才是小兰呀。”苏青兰捏了一张纸,轻轻擦拭着嘴角,笑得似一面花。   “没大没小的,怎么这样对你奶奶说话。”三姨娘用帕子掩着口,却是笑骂,哪里有半分怒态。老太太端坐着上身,面色一凛,却只说了一句无关的话,“这下,人才算齐了,婉素怎么没来吃饭?”婉素,是苏青虞母亲的名,姓许。其上唯有一个兄长,元朗区总警司许少良,苏青虞的亲舅舅。   “母亲前两日受了风寒,现下里正歇着。”说话的是苏青虞同母的三姐苏青月,苏青虞看向她,淡淡的神色,说话间只抬眼看了祖母一眼,仿佛周边的人都不存在。那样高傲的性子,果然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   “风寒?倒是没有听说,好些了吗?”祖母语气淡淡,没什么情绪,“大姐身子弱,该嘱托下人好生照顾,阿青,你刚回来,怎么着也得去看看你的母亲。”坐在右侧的四姨娘握住苏青虞的手,苏青虞点点头,“劳姨娘费心,去看过了。”   “要我说呀,老爷的这几个子女里,就四姑娘最有福气,这不,去了英国好几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三姨娘看了苏青虞一眼,语气里却没有她说的那样羡慕。   苏青虞忽然觉得累极,也不理三姨娘的话,径自放了碗筷起身,“祖母,各位姨娘,我先回房休息了。”三姨娘一时语塞,有些惊异地看着苏青虞。   “先去吧,晚些想吃什么,叫下人给你做。”祖母发话了,苏青虞自道了谢离开。   其实,她真的不想待在这个地方,太多人,太陌生。留在家里的第一个夜晚,苏青虞几乎整夜都没睡着,意识稍稍迷糊起来,那些血淋淋的人便张牙舞爪向她扑来,不得已醒了,开灯一个彻夜。   苏青虞见到苏以源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同秦郁讲话。她进去,又将门关上,才往前两步:“父亲。”苏以源点点头,“你来了?身上的伤怎么样了?”闻言,苏青虞轻轻点一点头,“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我怕你母亲担心,所以没告诉她们,你不要怨我。”苏以源弹一弹烟灰,只坐在椅子上不动。苏青虞轻轻点头,兀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漫不经心:“无妨的,左右也好的差不多了。父亲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语毕,不着痕迹看了一眼秦郁。   “你知道袭击你们的是义胜堂的人了吧?”苏以源掐灭了手里的烟,语气里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知道了。听说是父亲的人杀了他们堂主的兄弟。”“你在外面这么多年,也该多在家里呆一呆,以后到立东会里做事。”语气令人不容置疑。   苏青虞抬起的手一顿,随后佯装无事地理了理头发,“父亲,我过两天就会离开。”言下之意,是拒绝了苏以源的提议,可惜,这并非提议,而是命令。“由不得你,有些责任,该落在你身上,逃不掉。”苏以源又点了一支烟。   “既然从小到大都不管我,现在为什么又要来决定我该做什么?”苏青虞的声音大了些,语气也没有此前的平静。“因为你是我苏以源的女儿,苏家的一份子。”苏以源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苏青虞却有些坐不住了,“可是,为什么是我?苏家的人多了去了。”   “你不一样。”苏以源定定看向苏青虞,却也没有解释原因。“我不去,不会跟你们立东会有任何牵扯。”苏青虞素来很固执,“父亲,明天我就会去九龙城,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那个人,叫做张国荣对吧?”苏青虞往外走的背影一僵,她转过身来,有些气恼,“你想做什么?”苏以源淡淡一笑,这是与方才不同的唯一表情,“如果你听话,我就什么都不会做。”“跟母亲恨你一样,我不想做的事情同样可以很固执。”苏青虞淡淡甩下这一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下午些的时候,苏青虞在后花园晒太阳。   秋千躺椅上摇摇晃晃,很是舒适,令得苏青虞几乎要睡着了,朦胧中,有人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明,“这样靠着,背上不痛吗?”   苏青虞睁开眼,因为阳光太烈,面前的秦郁好似隐在一片漆黑中,看不清五官。“痛不痛都没什么关系了。”她微微坐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和现在很不一样。”秦郁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笑道。苏青虞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在山道上碰到秦郁的场面,语气很有些随意,“也没什么不一样,可能话多一点。”   “不是,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小时候,经常粘着我。”语气是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很是温暖。闻言,苏青虞一惊,看向秦郁,眼神很是质疑。秦郁笑道:“那时候你才七岁,我被苏先生带回来,在你们家住了一段时间。”   苏青虞认真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却始终想不起与他见过,“是吗?已经不记得了。”“后来我去了铜锣湾跟一个堂口的老大,苏先生还告诉我说你哭闹了好久。”秦郁始终浅笑着,仿佛在回忆什么好玩的事情。   “是吗?”苏青虞皱了皱眉,怎么想也回忆不起那时的片段,要不是苏润朗说秦郁确实跟着父亲很久了,她只会把他当做想接近自己的对象。“可是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什么呢?不会只单单为了叙旧?”   秦郁的表情忽然有些无奈,他轻轻皱一皱眉,叹气道:“我以为,你的语气会好一点,至少,该对以往的事情多一点兴趣。”“或许你可以跟我的其他姐妹叙叙旧,相信她们很愿意和你聊聊。是父亲叫你来的吗?希望说服我?”苏青虞不再只是淡淡的表情,反而嘴角噙着笑。其实她并不讨厌秦郁,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说话总会带刺。   “说客?如果是这样的话,苏先生就太看得起我了。你小时候就那么执着,记得有次被苏先生罚跪,一天一夜,愣是没说半句求饶的话。”“那么,你是为的什么来找我。”苏青虞明摆着对秦郁抛来的那个话题不感兴趣。 ☆、如果梦境成真   “近几年,义胜堂手下新起了几个狠角色,处处与我们立东会作对,加上帮里大多数堂口的话事人已经很有些年岁,所以立东会的局势很不乐观。”秦郁点了一支烟淡淡开口,情绪上没什么起伏。闻言,苏青虞替秦郁倒了杯已经放凉的茶,又兀自端起自己的杯子饮一口,并不说话。   秦郁轻抚着茶杯,看向苏青虞的神色中有微微无奈,“苏先生要应付的事情很多,你母亲的冷漠,使得你舅舅与苏先生的关系越来越差,很有几次扫黑活动,立东会都损失不少。而且因为身份的特殊,如果就这样被义胜堂压垮,这么多年积累的对手,指不定哪天就威胁到你们家的每一个人。”   苏青虞拿着杯子的手一顿,说出的话仍是带刺的,语气却是轻下来很多,“可是多我一个人有什么用?难道我帮父亲做事,义胜堂的那些人就会怕了我吗?”   秦郁静静看着她,良久,才叹一口气开口:“其实苏先生那么多儿子女儿中,他最器重你,就因为那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所以,那天我才会守在那里,直到你们逃过来,苏先生说,要借这个机会看看你的潜力。或许你要怨他,但是,整个家族的命运全掌握在他手里,他有这个责任,不得不对你狠心。”   良久,苏青虞才苦笑着放下杯子,轻轻道:“你说这样多的话,还说不是来做说客的吗?可是你凭什么认为我就愿意扛起这个责任?在你们立东会做事的苏家的人也不少。”“可是除了你,再没有谁与许少良有血缘关系,我们立东会能在香港众多帮派中占有一席之地,跟你舅舅脱不开关系。”秦郁一语道破,这是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苏青虞仍有些不甘心,“还有大哥同三姐,他们也是母亲的亲生孩子,为什么只是我?”秦郁舒了一口气,却没有接她的话,“其实我跟你说这么多,只是想让你知道苏先生的处境,别怨他。”   “秦郁,你真让人觉得很讨厌。”苏青虞揉了揉眉心,此刻,她只觉得心里一团乱。想到每晚要活在血淋淋的梦里,想到整日站在刀尖上活着,想到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而无法触碰爱情,她就觉得害怕。是多久再没尝过害怕的滋味了?   “可是,我似乎就是一个冷漠的人。”良久,苏青虞从沉默中回过神来,眼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神色。“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帮父亲做事,我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   “其实我也不愿意你卷进来,可是,这是苏先生的决定。”秦郁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旋即站起来,“你好好想一想,我先走了。”苏青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   梦里是一片苍凉之境,苏青虞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就这样四处飘荡着,却无任何人迹。忽然,面前一片光亮,她下意识伸手挡了挡眼睛,身体被一个漩涡吸住,怎样都挣脱不开。   “喂,Siren,Siren,小懒虫,太阳都升起好久了,怎么还在睡?”意识仍有些模糊,苏青虞翻了个身,却困倦的很,不愿意起来。一双手探上了她的肩,然后缓缓下移,停在胳肢窝的地方,就这样肆无忌惮动了起来。   “哈哈,好痒,别……别闹,我起来了还不行吗!哈哈。”苏青虞推着面前的人,却被拥入一个怀抱里,她抬头看过去,张国荣正对她笑,“咦,Leslie,你怎么在这里?”张国荣额头抵着她的,“你忘了吗,昨晚上我们去Disco跳舞,你喝多了。”   苏青虞摇摇脑袋,却发现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不记得了。”见状,张国荣又来挠她,惹得苏青虞在他怀里一阵乱窜,“哎呀,别闹了,好痒。”“快说你还记不记得?”“哈哈,记得记得,你别挠了,我记得呀!唔。”   趁着苏青虞慌乱之际,张国荣径直吻住了她,湿滑的舌头伸进来,带着些侵略的意味。两人都有些急切,呼吸声清晰可闻,他的手抚上苏青虞的脖子,顺着滑了下去,忽然又伸进她的衣服里。   皮肤很是发烫,苏青虞缓缓睁开眼睛,面前的人是他,闭着眼,却有掩饰不住的欲'望。可是不对,不应该是这样,苏青虞总觉得此刻发生的一切都十分别扭,但是细细思虑着,又寻不到原因。   “怎么了?”张国荣停止了动作,从她的脖颈处抬起头来,仍微微喘着粗气。苏青虞按了按眉心,轻轻摇头,“不,我也不清楚,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哎呀。”张国荣有些咬牙切齿地敲着苏青虞额角,“我们都住一起这么久了,你不会还在害羞吧?”   “什么?”苏青虞有些蒙了,“我们住在一起很久了吗?”闻言,张国荣皱着眉,使气一般轻轻咬了她的唇,苦笑道:“喂,怎么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该不会失忆了吧?”语毕,将手从她的衣服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挥一挥,碰上了她的额头。   片刻,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也没有发烧,到底怎么了。”苏青虞仍摇头,“不知道,我感觉在做梦。”“不行,我带你去看看医生,是不是前两天没盖被子着凉了。”语毕,张国荣从她身上退下来,又一把将苏青虞拉起来。   “快点换衣服,我们去医院。”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一条裙子以及一件胸衣,扔到苏青虞怀里,张国荣环着双臂看她,“发什么愣,快换呀。”   苏青虞抬头看了张国荣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可是,你不出去吗?”“God,你到底怎么了,以前经常这样啊。”张国荣凑近她,几乎鼻尖抵着鼻尖,眼神疑惑而无奈,仿佛在探究这一切的原因。   “不知道,总觉得一切怪怪的,哎,对了,我记得我受伤了,就在背上,怎么没有感觉。”苏青虞好似想起什么,急忙探手抚上自己的背部,却是一片光滑。张国荣拉着她的领口往里看了看,撇着嘴道:“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苏青虞喃喃,眉头径自皱着。张国荣按耐不住,却也只有暂时妥协,“好了好了,我先去客厅,换好了就快点出来。”关门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些哀怨。   苏青虞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张国荣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他双手环着,像在与谁赌气,眉头皱的紧紧的,嘴也撇着。   她有些心软,讨好似的环着他的脖子,“喂,我换好了。”张国荣看她一眼,仍是赌气,“我看得见呀。”语毕,忽然狡黠一笑,咬住苏青虞的唇。   “哎呀,你算计我。”苏青虞捂住嘴,只是片刻,却将张国荣推到在沙发上,而后伏上他的胸膛。“你想干什么?”张国荣开口,却满是期待的语气,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我呀,我想……”苏青虞学着张国荣起初的模样,双手从他肩上慢慢滑下,停在了咯吱窝处,然后肆意动起手来。“哈哈,喂,快停手,小心摔下去。”“谁叫你先捉弄我的?”苏青虞笑着,张国荣却忽然面色一僵。   手里有微微湿热的触感,苏青虞颤抖着举起手停在两人面前,鲜红温热的血液从指尖滴到张国荣脸上,他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苏青虞一下子慌了神。   “Leslie,Leslie你怎么了?!”立刻坐直身子,看过去,却见张国荣腰腹处往外渗着血,洁白的衬衫几乎被殷红的血染遍。   “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苏青虞颤抖着捂住他身上的伤口,无奈血液越涌越多,从沙发上流到地上,入眼处,是无尽妖冶的红。张国荣已经虚弱至极,他缓缓闭上眼,呼吸也越来越弱。苏青虞抱住他,一遍一遍哭喊着,“Leslie,Leslie,不要,别离开我,不要。”   “Siren,Siren,你怎么了,快醒醒!”“Leslie!”醒来的时候,苏润朗坐在床边,神色很是焦急。苏青虞喘着粗气坐起来,入眼处,却是十分陌生的房间。“是不是做噩梦了?惊得一身冷汗,还哭了。”“哭了?”苏青虞伸手抚着脸,果然入手处一片湿润。   苏润朗安抚着她,像小时候一样,良久,苏青虞才缓过神来。苏润朗轻轻开口,“你刚刚在梦里一直叫着Leslie。”回想起方才所做的梦,眼泪又止不住往下落,苏青虞抱住苏润朗,十分委屈地大哭起来。   “Eric,我不该回来,如果一开始我就直接飞去美国,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了。”苏润朗叹一口气,轻声安慰:“Siren,很多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你要学会去面对。如果必须要做,少点儿抗拒,多想想怎么样能做到两全其美而不是两败俱伤。” ☆、尘埃里的花   回到九龙城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苏润朗被苏以源拘在家里,再不准出来,并且杜绝了一切与音乐有关的东西,这段时间苏青虞常常在想,人如果一旦失去了追求,整个生命其实都是毫无意义的。   秦郁将车停在楼下,又帮着苏青虞把不多的物件搬上楼。房子里的东西收归的整整齐齐,却因为无人居住落了一层灰。   这是1982年的3月,所幸走之前预交了半年的租金,否则这次过来,还要四处找地方住。因为苏以源的缘故,苏青虞在家里待了四个多月,前期时常会和陈百强秦笙以及钟保罗联系,后来因为许久不见,慢慢也没什么话题。至于张国荣,虽然时不时会通电话,但苏青虞能感觉到,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张国荣跟她通话的时候,语气间时常很有些迟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说,后来苏青虞去问了秦笙,才明白原来他三天两头出意外,一次接一次受伤。甚至有一回头顶的水晶灯无缘无故砸下来,要不是他闪得快,一条命就没了,可即便如此,也还是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苏青虞心知这一切都是苏以源的主意。去吵过闹过,可是都没什么用,他铁了心,迫于无奈之下苏青虞也只得进立东会做事,最后,苏以源才收了手。   “我一直很奇怪,你人长得好看,有钱又有能力,按道理说应该女朋友一大堆,怎么一个也没有?”苏青虞倚在门边,双手环着看向正在打扫房间的秦郁。闻言,秦郁将口罩往下一拉,语气间颇有些不满,“你这个空气清新剂买回来,我房间都快收拾好了,快点过来帮忙。”   苏青虞笑着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从一旁的水盆里捞起抹布,拧干水,便着手打扫起来。秦郁愣了愣,继续方才的动作,“如果不是那件事,我的孩子都该有六七岁了。”闻言,苏青虞擦桌子的手一顿,她看向秦郁,等着他说下去。   “那年我二十二岁,顶头老大威哥被人杀了,我就成了铜锣湾的话事人。”说到这里,他索性坐下来,又将口罩向下扯,顺便点了一支烟。“她叫姜柔,是一所幼儿园的老师,我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那时候她恰好怀孕,我很高兴。”秦郁面色忽然变得很有些凝重。   苏青虞心下有些发闷,看样子,应该是个不好的结局。   “后来义胜堂的毒蛇跟我抢北角的地盘,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看见阿柔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说到这里,他竟隐隐有些哽咽,苏青虞心里沉重得紧。秦郁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又继续道:“我们的孩子已经成型了,他们活生生刨开阿柔的肚子,将胎儿取了出来。”   “后来呢?”苏青虞很有些沉重,虽然这个结局在意料之中,可是手段,未免太残忍了。秦郁揉了揉额头,“我虽然杀了毒蛇,但是阿柔再也回不来了。”他看向苏青虞,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   良久,秦郁站起来拍一拍苏青虞的肩,“黑社会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可讲,一旦上了道,就是一只脚踩进警察局,另一只脚踏进棺材里。不仅自己,就连身边的人,随时都可能离开。”苏青虞深吸一口气,心情异常沉重,“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选这条路?”“我没得选,当初我全家被灭门,要不是苏先生救了我,也就没有现在的秦郁了。”   “我知道了。”良久的沉默之后,苏青虞反而先开了口,“你说父亲还找你有事,我就不留你了,先走吧。”“苏先生让你先跟尖东的乐仔文学做账,这两天你可以休息,等到月底再去找他,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遇到麻烦,可以打电话给我。”   “嗯,我会的,谢谢。”“那我先走了。”“拜拜。”“拜拜。”   ——————————————————————————————————   “你终于过来了。”一见面,张国荣立刻张开双臂将苏青虞搂在怀里。“前段时间在拍戏,已经煞科了,真巧。”他又眷恋似得往苏青虞颈弯处蹭了蹭,止不住的笑意,行为举止十分自然,没有一点儿生分,就好像两人在一起很久了一般。   “喂,这里可是公共场合,你是今天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注意形象呀。”苏青虞搂住他的脖子,话虽如此,语气间却丝毫没有替他担忧的样子。闻言,张国荣抵着她的额头,笑道:“我先声明,看了电影之后可不许生气。”   “咦,难道你做了什么极其可恶的事?”苏青虞装佯皱一皱眉,松开了搂住他的双手,见状,张国荣讨好似的拉着她的手轻晃一晃,“没有没有,你看了就知道了,我们快进去吧。”   1982年3月24日,《柠檬可乐》首映当天,影厅里几乎坐满了人,清一色全是手拉手的小情侣。张国荣买了一份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同苏青虞在第五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电影以女子学院四个女生为主线,讲述了校园里的青涩时光和其各自的情感生活,其中张国荣饰演的杰克逊和那个叫婷婷的女孩是一对,两人因为一部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而结缘,最后也因为戏的落幕而分手。   苏青虞看着大荧幕上张国荣神采飞扬,因为一场大雨和婷婷在树下相遇,后来两人终于在一起了,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手拉手回家、一起排练舞台剧、一起野炊露营,每一桩每一件,真情自然流露,仿佛就是校园里单纯而又美好的感情。那个夕阳余晖下的沙滩,杰克逊自由洒脱,婷婷坐在他不远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随后杰克逊走进帐篷,婷婷跟上来,跪坐在他身后环着他的脖子,两人又很自然地接吻。   苏青虞有点儿发闷,她稍稍偏过头去看张国荣,他总是那样神采飞扬,有着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该有的热血与洒脱,不羁以及源源不竭的动力。他外向,开朗,既真诚又自然,是绝对不该被困在黑暗的角落里厮杀的,那不是他的生活。   “Siren,你怎么了?看着我做什么?”张国荣放下手里的可乐,在她眼前挥一挥手,苏青虞回过神来,很自然地佯装着叹一口气,“我在想你还没和我一起手拉手回家还有在沙滩上露营呢。”声音压地低低的,张国荣离她很近,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他点点苏青虞的鼻子,轻笑着贴近她的耳边,“我们,今晚上就去露营吧。”苏青虞侧过头看他,发现他面上毫不掩饰的挑逗,顺着电影想去,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按常理来说,一般的姑娘家要么不明白,即便明白也会羞涩推搡着,或实在保守,或欲拒还迎,苏青虞却向来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她点点头,甚至模样很是高兴,“那就去吧。”   傍晚的风有些凉,柔软扑在身上,却是有说不出的舒适。苏青虞穿了一条黑白条纹的棉质T恤裙,随意又自在,她静静坐着,嘴角含笑,眺望着远处海天交界处,那是极美的画面。浪潮一阵一阵推涌上来,声音清脆又动人,夕阳余晖洒下来,远山,海面,沙滩,身上,脸上,都好似镀上了一层光辉,圣洁而美丽。   “很久都没有这么近距离感受过大海了。”苏青虞十分满足地笑着,她偏头看向张国荣,见他正盯着自己,于是挥挥手,“快过来挨着我坐。”张国荣牵过她的手,依言在她身旁坐下,“你看你,像个小孩子一样,头发都乱了。”他伸手帮苏青虞把被风吹的扬起的发别在耳后——这是他习惯对她的动作。   苏青虞看起来很高兴,一双璀璨的眸子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她靠在张国荣身上,不说话,已经十分幸福。   “我记性向来都不好,总是忘记很多事情,可是,这么多年却仍记得小时候跟外公外婆住的场景。”边说着,她将手抵在额头上遮住昏黄而温暖的光,张国荣轻轻搂着她,“你记得什么,都跟我说一说。”   “那时候我跟外婆外婆住在南丫岛,哎,你去过南丫岛没有?”“没有。”“好吧。那里是乡下,没有这边富裕,海景确是很好的,我们房子的那个小渔村算是南丫岛所有渔村中人最多的地方了,那时候外公经常出去打鱼,我和外婆就在家里,很多时候外婆在看书,我就求着她给我讲故事,她也会教我读书写字。”   “你外公外婆为什么要住在南丫岛而不跟你舅舅住一起?”“他们说住不惯,那时候父亲母亲,还有舅舅舅妈经常来看我们,说是要接外公外婆过去住,但他们不愿意,说是做人不能忘本,如果以后去世了,骨灰也是要埋在故土的。外公和外婆相爱相守了一辈子,我从来都没见他们吵架,每次外婆要生气了,外公都去哄她,这是我见过最美好的爱情。” ☆、爱情美好的样子   “你外公外婆现在呢?”张国荣低头看看苏青虞,她那美好憧憬的模样,竟是让他看的有些痴迷。“还是住在南丫岛,前段时间我去看过他们,外公没有再去打鱼了,但是邻居们每天都会送来很多,他们身体也很好,日常就是海滩上散散步,或者看书写字,对了,他们最近在写书,两个人这一生的回忆录。”   张国荣低头碰着她的头发,鼻尖是一阵清新的发香,“那一定是很美的故事,到时候我们帮他们把书投递给出版社吧。”闻言,苏青虞抬头看看他,笑得灿烂,“我也是这样想的。”   张国荣调整了姿势,使得两人坐的差不多高,他往苏青虞的脸上蹭了蹭,“那时候你很开心吧?但是那么小就念书写字,坐的住吗?”闻言,苏青虞好似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忽然笑出声来,“肯定坐不住,小时候我很野的,不喜欢跟女孩子玩过家家,倒是经常和一群大我几岁的小男生上山下海,干了很多有趣的事。”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其实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太记得了,也是后来外婆给我讲的,她说我刚满三岁的时候,邻居有个大我七岁哥哥,叫什么阿发,那时候他在海边我们经常去的地方做作业,我就怂恿几个小伙伴去撵他,还用沙子洒他,但他不仅没生气,反而给了我们很多糖吃,以至于那段时间我经常粘着他跟我们一起玩。但是没多久,他就和家里人搬走了。”   语毕,苏青虞偏过头,看着离自己很近的张国荣道:“我今天是不是话太多了。”张国荣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怎么会,我巴不得你跟我有说不完的话。看见你这么开心的样子,我想呀,我们以后肯定跟你外公外婆一样,恩爱一辈子。”“哼。”苏青虞忽然撇撇嘴,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谁说要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嘴巴这么甜,是不是经常说这些话来哄女孩子?”   “现在只对你说,还不好吗?”张国荣狡黠一笑,忽然吻住了她。苏青虞下意识回应着,然后眼珠一转,直直将张国荣扑倒在地上。“哈哈。”她伏在他胸膛上笑得直打颤儿。“叫你偷袭我……呀!”   话音刚落,张国荣却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你看,还不是把你擒住了。”“哎呀,好多沙子。”她伸手拍一拍张国荣的头发,细腻的沙粒纷纷落下来,几乎迷了她的眼睛,她轻咳几声,又伸手拂一拂。张国荣急切地开口:“眼睛进了沙子吗?感觉怎么样。”   “没有没有,还好闭眼闭得快。”她睁开眼睛,顺带眨了眨,表示自己没事。张国荣松一口气,将她脸上残留的沙粒拂去,语气间颇有些不满,“你看你,明知道自己仰躺着,还来拍我头上的沙。”苏青虞撇着嘴反驳,“还不是你忽然翻身,衣服里面都进了沙子。”   “是吗?”张国荣忽然坏笑起来,“那就脱掉吧。”“哦,所以你是故意的喽。”苏青虞恍然大悟似得点点他的额头,然后径直推他,却不想怎么也推不动,她有些气馁,“喂,不玩儿了,快起来。”   张国荣笑着点点头,却不为所动:“嗯,我就是故意的。”苏青虞看着他眼里的渴望,忽然用手捂住眼睛笑道:“至少你先让我起来拍一拍身上的沙子,真的很不习惯。”   张国荣伸手将她拉起来的时候,苏青虞忽然有片刻失神,她想起了那日在苏家做的一个梦,梦里,两人亲密无间,却是一个恐怖的结局。思及此,她来不及拍身上的沙,忽然一把抱住张国荣,将头枕在他肩上。   “怎么了?”张国荣微微愣神,有些不明所以,却仍伸手帮她拍背上的沙子。苏青虞偏过头看着他道:“有时候我会想,什么样的生活才适合你。”他低头与她一吻。夕阳渐沉的时候,逆光看过去,两人只剩下亲密无间的剪影,混着海浪,低沉温润的男声传来,“有你的生活。”   太阳终于沉到海里的时候,苏青虞和张国荣还是回家了,璀璨的夜色见证着两人的甜蜜,苏青虞心下的忧虑算是暂时告一段落。恋爱不就是这样吗?只要开始了,哪管会遇到什么挫折,彼此互相喜欢过,干涉过对方的生活,这已经是很好的了。至少,以后回忆起来,也没有错过的遗憾。   ——————————————————————————————————   “哎,今晚……到我那里住。”明明就在家门口,两人却依旧黏在一起,舍不得分开。闻言,苏青虞笑着搂住张国荣的脖子,又用食指点他的鼻尖,“反正都住隔壁,你那里我那里都一样呀。”“对呀,既然都一样,那就跟我走吧。”语毕,却没有什么动作,他看着苏青虞,在等她的回答。   “不行,我要回去。”她笑着挣开他的怀抱,转眼间就要离开,张国荣又把她拉回来,“真的不行?”“哈哈。”苏青虞往他颈间蹭了蹭,“我回去拿洗漱的东西还有睡衣呀。”鼻尖总是有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她有些舍不得移开,贪婪汲取着张国荣身上的味道。   良久,“喂,怎么还不去,我在这里等你。”“你身上的味道好香,让我再抱一会儿。”苏青虞这次将脑袋靠在他胸膛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张国荣似乎笑了起来,他道:“我又没喷香水,哪里来的香味?”苏青虞蹭了蹭,才站直与他对视,“反正就是很好闻的味道。我先去拿东西,你回家等我吧,给我留门就是了。”   苏青虞总觉得她和张国荣之间,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那种暗地里的悸动心思几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彼此想要表达出来的波涛汹涌的爱意。太热烈了,让人不得不担心,如果激情褪去之后,平平淡淡的生活是否会变得让人难以接受?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很多不可磨灭的因素。   “咦,不是让你先回去等我吗?”“走啦,现在一起也是一样的。”他丢开手中只剩一短支的烟头,单手搂住她。心下有些暖,苏青虞兀自点点头,“今天在沙滩上粘了好多沙子,我要先洗头洗澡,你不要跟我抢浴室哦。”“为什么要抢,一起洗不行吗?”“不害臊。”   一番洗漱之后,苏青虞正用干爽的毛巾擦拭着湿哒哒的头发。这是张国荣的卧室,十分简洁有序,还置了一面大大的书柜,上面整齐划一摆放了许多不同种类的书。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过去,指尖抚过每一本,有一些她是看过的,还有一些听过名字,但是总没有寻到。   忽然,目光凝聚到一处,那里是一方别致的小格,仔细看过去,只有四本,全是苏青虞的。她的脸有些发烫,莫名的很有些羞涩。   “在干什么?”张国荣从后面环住她,令得苏青虞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头发这么湿怎么不吹干。”苏青虞下意识拂了拂有些发烫的脸,却佯装镇定,“在看你的书啊,原来你也看三毛和张爱玲呀。”“你也喜欢?”苏青虞点了点头,“鲁迅先生的也喜欢,还有菲茨杰拉德,史蒂芬金。”越往后面细细看去,越能发现很多惊喜。   “嗯,书房里还有很多,你想看的话随时来拿就可以了。”“好呀。”她转身过去吻住他。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一切的一切都妙不可言,却又似乎水到渠成。飘窗透进的风将轻纱吹的一扬再扬,苏青虞觉得自己在做梦,难得的好梦。   夜里,是隐约可见轮廓的黑,伴着房间里纠缠的身体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和有情人做快乐事,浮生如此,足矣。   苏青虞并没有睡好,很晚才停止了一切,却不知怎么,刚迷迷糊糊睡下去,又从梦里惊醒。她起来的时候,天蒙蒙亮,张国荣还在睡着,苏青虞替他掖一掖被子,才下了床。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身体,又洗了个澡,她才倒了一杯开水在飘窗的窗台上坐下。   清冷的微风吹进来,睡意稍稍减少一些,她将沉重的头偏着靠在框沿上,街灯几乎都灭了,街头却已经有很多早起的人在穿梭。这样的光景,她最喜欢,在一个角落里观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那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情。   “Siren。”是张国荣的声音,正转过去,身上却忽然多了一条毯子,然后是一个怀抱。“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声音里带着倦意,许是还没有清醒。“今天你没有事情吧?”苏青虞偏头问他,“没有,还有几天休息,下个月就要开始忙了。”“那太好了,我们去找大胡子和Jeff吧。昨天听他们说找了艘快艇,打算去西贡那边找个无人岛玩两天。”“咦,听起来很有意思。”张国荣蹭着她的颈间,“可是你没怎么休息,会很累。”苏青虞摇摇头,“到了之后再休息嘛,反正有你在,对了,我们还可以叫上秦笙还有陆思佳。” ☆、海岛聚会   跟大胡子通过电话之后,他们表示如果有朋友都可以带来,越多越好,要是还有多的快艇,那就更好了,毕竟一艘船只有六个位置,坐不下的只有租船过去。   苏青虞笑着应了,她又分别给秦笙和陆思佳打电话,令人意外的是,秦笙表示可以贡献出一艘快艇,陆思佳笑嘻嘻说会带人过来,听语气她似乎很高兴,可能是恋爱了。   下午些的时候,西贡码头,大胡子和Jeff正在检查快艇是否有问题,免得行到半路出故障,Pan带着Jeff四岁大的女儿小米渣在玩水,张国荣搂着苏青虞看着四下里来往的渔船笑意融融说着什么。   Jeff是个痴情的人,一年多前小米渣的妈妈和别的男人跑了,他一个大男子又带孩子又养家,一边还期待着他的妻子回来。苏青虞告诉张国荣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只抱起小米渣,冲苏青虞挑挑眉笑道:“以后我们可以多生几个。”   等了也不知多久,忽然,Pan把一身湿的小米渣扔进苏青虞怀里,指着不远处海面一艘快艇朝她道:“Siren,你看,那边是不是你朋友?”苏青虞十分不满的看着小米渣湿了大半的衣服,又望向海面,“哎,就是就是,他们终于来了。”   另一艘快艇停在面前的时候,苏青虞很有些惊讶,秦笙带来了她的男朋友,更惊讶的是,这个男朋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小说被改编成电影的男主演徐艺升,而且陆思佳也不知何故拉着黎锦扬,四个人有说有笑,好不和谐。   “喂,怎么啦,不认识我了?”徐艺升取下太阳镜,伸手在苏青虞面前晃了晃,闻言,她笑一笑,“香港还真小。”“咦,Leslie?你们……”徐艺升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么巧,原来你同秦笙在一起了。”张国荣竟意外的认识徐艺升,看起来他有点儿高兴。“是啊,因为拍戏就认识了,没想到你们都认识。”徐艺升牵着秦笙的手,苏青虞看过去,正打算说些什么,秦笙却一把将徐艺升又往船舱里拉,“快点,我们走了。”   苏青虞看了一眼张国荣,又指指大胡子他们的船,对快艇里的四人说到:“那我们跟他们一起,到了再慢慢聊。”“知道了,你们去吧。”陆思佳挑着眉冲两人摆手。于是一前一后两艘快艇,都按照大胡子他们搜寻好的路线前进。   “小米渣,过来,让姐姐抱一抱。”快艇在辽阔无垠的海面上行驶,风很大,苏青虞那长长的发在风中飞舞。Pan笑了笑,推着那怯生生的小姑娘,“过去吧,那个是阿姨。”苏青虞也不纠正,而是将头偏向另一边,“Jeff,你有没有给小米渣带换洗的衣服。”   Jeff点了点头,从身旁的一个黑色大背包里找出一套衣服,又冲苏青虞的方向伸出双手,“我来给她换吧。”苏青虞看着小米渣,“青姐姐给你换好不好。”一双乌亮亮的眼睛看着苏青虞,不说话,“小米渣的衣服好漂亮,穿起来肯定很好看。”苏青虞认真看着她,闻言,她往后看了一眼Jeff,摇了摇头。   苏青虞靠在张国荣身上的时候,小米渣趴在Jeff的怀里,偷偷看着她,苏青虞见状,笑着冲小米渣做一个鬼脸,小米渣便将脸藏起来,过一会儿却又偷偷去看苏青虞,苏青虞便又逗她,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却没有一点儿不耐烦。   “这么喜欢小孩子,什么时候和Leslie生一个呀。”Pan笑得乐呵,苏青虞动了动,在张国荣身上寻一个舒适的位置靠着,瞟了一眼Pan,语气漫不经心,“生孩子的话,还是要年龄大一点。”   闻言,张国荣环着苏青虞,又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不禁询问出声,“为什么?”苏青虞轻轻仰头看了他一眼,“孩子是独立的个体,并不是父母的附属品,如果自己都还不够成熟和理智,就不要把那些幼稚而又不可理喻的想法强加给下一代。”语毕,又看向抱着小米渣的Jeff笑道:“像Jeff这样就很好了,稳重又有责任心,小米渣从小性格就会很好。”   “Siren,你想的……确实有点道理。”略一思索,Pan赞同似的点了点头。张国荣也比较认可,“那我们晚一点要孩子。”苏青虞:“……”   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严格来说,这不是一座无人知道的荒岛,因为离岸边不远处有好几座简陋的房舍。Jeff解释说这是西贡的渔民出海打鱼时修葺的屋子,如果天色太晚回不去可以暂住一晚。   苏青虞点点头,和张国荣一起出了船舱,大胡子停好快艇并将之固定,一群人也跟着踩上海滩。众人在分担行李,后面的秦笙和陆思佳四人也很快停好快艇走了下来。   “天快黑了,我们找个高点的地方把帐篷搭好。”大胡子带着头,领着众人往靠近森林的一块巨石上走去。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闻言,没有异议就跟着大胡子往前走。   “哎,你往那边走一点,对了,就是那里。”“我们在这边吧,高一点,可以看见海。”“这个帐篷够结实吧?会不会被风吹垮了?”   一时间,谈话的声音不绝于耳,看来大家都很兴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苏青虞不着痕迹皱一皱眉,忍着腹痛与张国荣组装帐篷。“Siren,你怎么了?不舒服?”张国荣将最后一步完成,走过来轻声询问着她。闻言,一旁的陆思佳也开口了,“阿青,你不舒服吗?”   苏青虞看着一众人投递过来关切的眼神,不禁失笑着摇摇头,“没有没有,就是觉得饿了,咱们先吃东西吧。”张国荣看着她,确定没什么事,才松一口气。闻言,大家都十分赞同。   帐篷搭建好之后,大胡子和Pan去找了一些木柴,点燃一堆篝火,张国荣黎锦扬和徐艺升下海去捉鱼,剩下的一众人开始铺野餐布,以及拿出带来的各种食物。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被黑夜吞噬,人迹罕至的小岛上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众人围坐的火焰周围才蔓延出暖意。   “喂,阿青,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在英国,有一回放假跑去Rhossili Bay。”闻言,苏青虞看向陆思佳,笑道:“记得,那次赶着去,什么都没有准备,后来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却发现那边一个人都没有。”“Rhossili Bay?那里的天鹅海确实是很漂亮,不过除了观光的人以外,几乎没什么人住在那里,你们去之前都不先了解一下?”张国荣正在喝水,听见苏青虞这样说,差点吐出一口水来。   “没有,那天阿青生日,本来中午还在聚会,也没想到最后会说要去海边露营。”一向沉默黎锦扬忽然开了口,张国荣下意识看了一眼苏青虞,却见她没什么变化,仍笑着,“是啊,后来长了记性,每次只要涉及到不回家,就要准备很多东西。”   “难怪上次去保尔查山,你还半途下车买了一大包乱七八糟的东西。”Pan喝了口啤酒,颇有些释怀。苏青虞耸耸肩,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靠在张国荣身上,“哪有乱七八糟,什么纸巾,消毒棉,纱布什么的你不也用上了吗。”闻言,Pan一把将罐装啤酒放在一旁,语气间很有些不满,“就是因为你买那些东西,我才受伤的。”   “哈哈,Pan,你这个脑袋是怎么长的,国语老师教过你因果关系吗?”大胡子笑出了声,语毕,Jeff也开始补刀:“Pan,那不叫伤口,只是蹭破了皮。”   “哗,你们还去过山顶露营?不会有很多虫子吗?”环着秦笙的徐艺升很有些好奇。该张国荣开口了:“大胡子在一早在山顶找到个山洞,特意装修了一番,我们还喷了驱蚊水。不过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和Siren身上都起了很多小红点。”“要叫我Uncle God。”大胡子对这个称呼很有些执着,闻言,张国荣看向大胡子笑出了声,“Sorry,Sorry,Uncle God。”   “那是你们偏要去看星星,我们睡在洞里可是什么虫子都没看见。第二天醒来也是好好的。”Pan一副你们自己不听劝怪我咯的表情。张国荣和苏青虞只是笑,陆思佳却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原来你们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时间,大家畅所欲言,形成了一个十分和谐热闹的氛围。苏青虞往张国荣颈间蹭了蹭,又与他耳语,“肚子痛。”张国荣低头看向她,跳跃的火光映在苏青虞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妙,愣了片刻,他附身贴上她的耳边,“怎么了?”“好像是……姨妈来了。”张国荣一顿,又轻声道:“你带卫生巾了吗??”   “喂,你们两个说什么呐,如实招来。”徐艺升一脸坏笑,闻言,苏青虞斜睨了他一眼,“你让秦笙说给你听啊。”“跟秦笙有什么关系。”他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儿,秦笙面色淡淡的,似乎在发呆,片刻,才回过神来摇一摇头,“我怎么知道。”   苏青虞撇撇嘴,并不再解释什么,而是朝徐艺升做了个鬼脸。“小米渣睡着了,我先抱她去休息,你们再玩一会儿。”Jeff抱着已经熟睡的小米渣站起来,却不想不远处挨着陆思佳坐的黎锦扬也站了起来,“我去拿个东西。” ☆、往事只能回味   夜已经深了,篝火堆旁一片温暖和谐,清冷的月光伴着星辉洒下来,隐约可见森林的轮廓,耳旁是海风混着浪潮,幽深漆黑的海水近在咫尺,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恐惧来。   大胡子和Pan向来很随意,他们见到Jeff进去睡了,下意识看一看手表,而后打着呵欠与众人道了一句晚安,临走大胡子又抛出一句话:“明天早点起来看日出。”看来他对日出的执念很深。   四人离去,原本热闹的谈话忽然冷清下来。苏青虞看向陆思佳,她的脸色很有些复杂。张国荣低下头来又问她:“肚子还痛的厉害吗?”语毕,神色间很是担心。苏青虞摇摇头,“不是很厉害,每个月都会痛,捂着会好一点。”“怪我没做好准备,连热水都没有带。”张国荣皱着眉头自责,又伸手与她一起捂着肚子。闻言,苏青虞失笑:“行啦,早知道你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我就不告诉你了,你抱紧我就好。”   “这里有热水,你把药吃了会好一点。”左上方忽然递来保温瓶还有一板痛经药,苏青虞顺着手往上看去,正是方才说去拿东西的黎锦扬,原来是帮她找药去了吗?她正出神,张国荣却径直接过来,“谢谢。”“谢谢。”两人异口同声,苏青虞与张国荣对视着,忽然都笑了起来。   “艺升,我也困了。”秦笙碰一碰身边的徐艺升,开口道。闻言,徐艺升十分体贴的点点头,“走吧,我们也去睡了。”苏青虞这才发现,这一晚上秦笙几乎没怎么说话。   打过招呼之后,篝火旁只剩下四个人。   苏青虞服了药,感觉肚子里划过一股暖流,疼痛一下子舒缓很多。“谢谢你。”她将瓶子递过去,没想到黎锦扬挥一挥手,“只有这点热水,明早上醒来的时候你再吃一次药。”   苏青虞点点头,也不客气地收回手。陆思佳的脸色有些变化,她看一眼苏青虞,然后扯出一个笑容,“阿扬,你还是那么细心。”黎锦扬淡淡点头一笑,“这么多年,习惯了。”   苏青虞看着各怀心思的二人,下意识去拉张国荣的手,“阿扬,你不是和李小姐结婚了吗?怎么没有带她一起来。”陆思佳环着双腿,只抬头去看天空。闻言,黎锦扬神色黯淡几分,“她最近在拍戏,有些忙。”苏青虞心下有些明了,却也不点破。半响,她遮着嘴打一个呵欠,然后仰头看张国荣,“我困了,咱们也去休息吧。”张国荣点点头,“嗯,走吧。”   篝火几乎快灭了,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渣滓,四人将四周的垃圾整理进一个袋子里,然后洗过手,便各自进了帐篷。一共六顶,在这十分宽敞的空地上四散开来,不必说张国荣肯定与苏青虞一起,秦笙和徐艺升一起,Jeff带着小米渣,大胡子和Pan,最后是陆思佳和黎锦扬一人一顶。   如此安静而美好的夜晚,对这次出行的大部分人来说,将会成为难忘的回忆。苏青虞躺在柔软温暖的被子上,身侧是她深深喜欢的人,她觉得很幸福,如果时光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惜时间一点点推移,再过几天,她不得不面对那个深深抗拒的地方。只是,不知道那时候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是不是肚子还痛?”耳畔传来张国荣的声音,十分小声,她却一字不落都听见了。黑暗中,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小腹的手,令苏青虞安心了很多。“没有,只是睡不着。”“那我们来说说话,一会儿就会睡着了。”“说什么呢?”“我们第一次见面。”   苏青虞挪了挪身子,张国荣便侧着身环住她,平稳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也十分清晰。她将头靠在他胸膛上,耳边仿佛听得见他的心跳,这一刻,相拥的两人只属于彼此,在他们身处的小世界里,互相温暖,再不孤独。   “第一次看见你是在Danny演唱会的庆功宴上,那时候我才回香港几天,什么都不太适应,情绪也时好时坏。看见你的第一印象就是:哗,性格好外向,可能比较花心,但是长得不错,可惜又黑了点儿。”   “喂,哪里黑又哪里花心了,我很专情的好不好,而且我的皮肤保养的不错,白白净净的不一定很好看。”闻言,张国荣有些哭笑不得。   “是啦是啦,现在都明白了,是我误会你。又专情又体贴,五官也是生的精致,十分耐看。”边说着,苏青虞伸手抚上张国荣的脸,黑暗中她细细摸索,心里欢喜的紧。   “那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你说给我听喽。”   “其实远在好几年前我就见过你。”这句话很有些神秘。   “不会吧,难道在英国的时候我们见过?”苏青虞心里一惊,颇有些小鹿乱撞的感觉。   “不是呀,不过就算当初见过也肯定不记得了嘛。我说的是我回国之后,那时候好像是1978年末,我和Danny还有Eric才认识不久。那段时间我正在找房子住,于是就住在Eric家,碰巧你寄了照片来,我就第一次看到你了。”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忽然得知这一个小秘密,苏青虞心里开心得很,却又故作镇定。   “是啊,后来不知怎么就一直记得你的样子。其实那时候我们聊过几句,可能你不知道。”他又淡淡抛出这样一句话,却不知是平地惊雷。   “不……不会吧?我们还说过话,说的什么?”   “Eric那会儿正在练习换气,于是就让我帮他接电话,刚好是你打过来问他照片收到没有。”张国荣的声音里也藏着笑意,似乎苏青虞此刻的反应让他很满意。   “给Eric寄照片寄了很多次,想来想去,还是想不起来跟你说过什么。”苏青虞皱了皱眉,语气间很有些失落。   “那我先讲我们说了什么,你再想想能不能回忆得起。”   “嗯,你说吧。”   “我刚拿起听筒才说了声喂,然后就听见你很激动的声音,也不管我是不是Eric,就抑扬顿挫同我讲了很多话,好像是说你在看烟火,马上要去骑车了,身边的风景很美之类的。背景声很嘈杂,周边似乎有很多人。”张国荣兴致勃勃描述着那时的场景。   “可是,真的没什么印象。不会是你故意说这些令我开心吧?”委实想不起来,苏青虞都有些怀疑张国荣这番话的真实性了。   “你听我讲完嘛。然后我跟你说我叫Bobby,是Eric的朋友,后来你似乎有点儿尴尬,于是假装身边太吵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你问我Eric在哪儿,匆匆说了句拜拜把电话挂了。”张国荣失笑着讲完这件事。   “我……哎,好像有点儿印象了。噢,我记起来了,那天是圣诞节,我和思佳他们正在外面狂欢。本来想给Eric分享,没想到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当时的确很尴尬,不过后来因为太开心也就忘了。”苏青虞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张国荣并不是在骗她。   “对呀,从那时候起我就记得你了。后来你回国了,在Danny的庆功宴上我见到你,却觉得跟印象中你活泼的样子很是不同,虽然那天你很快便跟我们熟络了。”张国荣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嗅着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   “因为回来之前经历了一些事情,并不那么开心,而且此前对香港印象也是不好的,所以……哎,等等,你说你以前叫什么来着?Bobby?”   “是了是了,Bobby这个英文名有什么问题吗?”张国荣的语气间很有些不满。   “没,哈哈,咳咳,没问题。”刻意压低了声音,苏青虞却笑到在张国荣怀里一阵一阵抖个不停。   “喂,有那么好笑吗?”   “没有没有,哈哈哈哈,就是觉得你好可爱。”   “喂,小声点儿,他们都睡了。”   “咳咳,知道了。”   “那么你的英文名呢?Siren,美丽而又危险的女人?”   “其实这个名字出自希腊神话,那是一种人面鸟身的海妖,她们和人鱼一样有着迷惑水手的致命歌喉,有着一张美丽迷人的女性面孔,但是从颈部以下是鹰一样的身体。当她们看到船只经过,就会飞来唱出凄美的歌曲,水手们只要听到她们的歌声,就会陷入极度的疯狂,甚至会跳入海中去追寻Siren的身影,结果全部葬身海底。”   “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Siren?”   “因为她足够坏却又很可怜。”   “那么你呢,我的坏女孩?”   “我?我很幸运的遇到了你。你的手酸不酸?我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你把手臂收回去吧。”   “不用,你枕着会舒服一点。”   “你明天还要拿那么多东西,不能让发麻的手臂拖了后腿。”   “你会帮我分担吧。”   “你想多了。”   “……” ☆、梦里梦外   从宿醉中醒来,苏青虞皱着眉下意识摸向床头柜,却不知碰倒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玻璃碎掉的声音顿时在空荡荡的房内响起,她一个激灵,终于清醒了些许。   “真是自找的,昨天就不该喝那么多酒。”英腔与美式英语的结合,让苏青虞的口语很独特,一听就知道是她在说话。来美国三年,发音是多多少少受了影响的。   揉着太阳穴,她坐起来,模样很有些痛苦。看了眼一地的玻璃碴,苏青虞伸手去拿柜子上的烟,熟练的抽一支点燃。桌上的日历显示1986年2月,她有些恍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细细想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做了一个梦,关于回忆的梦。   或许是因为要回香港了,所以才会莫名其妙想起这么多事情。   弹了弹烟灰,她立刻翻身下床,全然忘记了地砖上的玻璃碴,脚底瞬间传来一阵刺痛。   “耶稣,我保证再也不喝酒了。”   瓷白的地砖上点点猩红的血液形成一条痕迹,一直到客厅的沙发。即便苏青虞未曾亲眼见过那景致,也知道像极了北国的红梅傲雪。   她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用镊子取出脚底的玻璃碴,却又因为酒精的余力,掌握不好力道,导致连连吃痛。   “祈望等下坐车不会出什么岔子。”她自言自语,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   客厅的门锁忽然转动,苏青虞放下被血染透的酒精棉球,朝那一方看去。   “嘿,秦郁,你怎么来了。”   一身黑色的皮衣裤,加上修长的身材,让他看上去很有些高冷。闻言,他走过来,摘下鼻梁上的黑色墨镜。   “你说什么?”   “抱歉,今天脑子有些迟钝。”她反应过来,用粤语道歉。   “没什么,你的脚怎么了?”   “刚刚打碎了一个杯子。”   “能走吗?不行的话我去改签。”   苏青虞摇摇头,“没事的,反正也不用走太多路。”语毕,仿佛证明一般,苏青虞利落地上药接着开始包纱布。因为没有裹太厚,所以那双舒适的马丁靴的右脚勉强还能穿进去。   “我就说该来一趟的,你东西收好了吗?”秦郁环着手臂,似乎并不打算去扶一下蹦哒着进房间的苏青虞。   “啊,还没有。”收拾好地上的狼藉,苏青虞开始往行李箱里扔衣服和生活用品,“昨天费莉西娅结婚,她丈夫你应该见过,是这里的警长,叫德里科。我被她们灌了太多酒,刚刚才醒。”   语毕,看了一眼展柜上的相框,略一思索,便将它们收入背包。   一共只有三张,她和苏润朗的合影,拍《海城遗事》的剧组合照,还有就是,她和张国荣在影楼拍的民国服饰照片。   “还有没有时间,我去跟费莉西娅告别,突然就不见了,她会难过的。”苏青虞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一边将行李拖出来。   秦郁看一看手表,表示无奈地摇摇头,“现在我们必须立刻去亚特兰大,不然就赶不上了。”   “好吧,我知道了。”尽管有些遗憾,她还是照做了。那美丽的姑娘是她来到格兰镇认识的第一个人呢。   ——————————————————————————————————   “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再回到这个地方。”秦郁随着苏青虞进了酒店房间,才将手里并不重的行李箱放下,然后他倒了一杯水,坐下来看着正在脱鞋子的苏青虞。洁白的纱布上已满是血迹。   苏青虞抬头望了秦郁一眼,笑道:“我都二十四岁了,怎么会还像个小姑娘一样任性。”   秦郁点点头,“你以前租的房子已经有人住了,我替你另外找了一个地方,不是太远,等你的脚稍微好一些,我带你去看看,如果满意就搬进去。”   “嗯。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海港公园里有一家咖啡厅,面朝维多利亚港,视野很好,你帮我看一下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转过来最好,多少钱都没关系。”   秦郁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只淡淡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缘分。” ☆、有谁共鸣   苏青虞没想到,大胡子和Pan还守着那个酒吧。在将缘分咖啡屋买下来之后的某一天,她鬼使神差就走到了那间酒吧,进去之后发现故人还在,令她很有些感慨。   可能是信仰,又或者是眷恋,总有一样东西让他们情愿留下来。只是Jeff不在了,那个温柔又体贴的男人。   大胡子只是说Jeff几年前出了车祸,已经死了。后来Pan告诉她,是因为他在街上看见了前妻,想要求那个女人回来,便跑了过去,没想到会被车撞上。   “我很遗憾。”苏青虞喝着一贯喜欢的威士忌加冰,有些叹息。半响,她又道:“小米渣呢?”   Pan擦拭着杯子,语气淡淡的:“被那个女人接走了,开着车来的,旁边还有个男人,看来过的不错。”   “是吗?”   “大胡子本来要留下小米渣,可是你知道的,我们两个大男人……况且那段时间酒吧生意也不景气。”   “这样很好,毕竟她也是小米渣的母亲。”苏青虞拍一拍Pan的肩,随后略有些失神地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已经八月了,她伏在吧台上,却感觉有点儿冷。   “Siren,今晚留下来,我们去天台上烧烤,还有那个黑衣服的家伙,你叫他过来一起。”大胡子忽然从背后拍了苏青虞一下,苏青虞转过头去,点了点头,又用手按着额头,笑道:“酒量浅了,我感觉有点头晕。”   秦郁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苏青虞揉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忽然踉跄着,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我想你应该道谢。”   “是吗,谢谢。”   “酒还没醒?”秦郁低头看她。苏青虞这才发现他比她高了半个脑袋。   “Uncle god和Pan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让我下来叫你。”   “醒了,不过刚起来有点儿迷糊,待会儿你们可不能灌我的酒。”她转身将被子叠好,才随秦郁上楼。   刚到楼梯的拐角处,她停住步子,拉了拉他的衣角。   “怎么了?”   “你热不热?”   “不热。怎么了?”   “好吧,我换个问法,你冷不冷?”   秦郁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把身上的皮夹克脱下来给她。   “谢谢,绅士先生。”   苏青虞觉得她可能感冒了,头有点儿晕晕的,以至于另外三人在谈论的话题她听都没听。   “嘿,Siren,你看起来不太好。”大胡子用烤叉上的香肠在她跟前晃了晃,苏青虞才终于看过去。   “我想我可能感冒了,如果没影响的话能不能把碳火燃大一点?”   Pan将手伸过来放在她磕头上,随后点点头,“还好,不是很严重,楼下有阿司匹林,我去给你拿。”   找药的时候,他在另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外加地址。Pan记得,那是张国荣两年前搬新家的时候给他的,让他们有空可以去找他。当然,如果苏青虞来了这里,也请一定要告诉她。   那时候张国荣有空就会过来和他们喝酒聊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却从不在他们面前表露失意之情。后来他的事业慢慢上升,人也越来越忙,来的次数便少了,最近的一次是两个月之前,苏青虞回国的前一个月。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打电话让张国荣过来,还是直接将这张纸条给她。   他和大胡子本就不是多疑的人,苏青虞这几年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他不知道,也没有多问。但现在她身边又有一个叫做秦郁的男人,两人关系貌似还不错,这就不得不让Pan多想了。   无论如何,也应该说个明白,可如果真的像他想的那样,Leslie又过来了的话,所有人的处境都会变得非常尴尬。   思来想去,Pan还是上了楼。   到天台的时候,秦郁正在给烤炉添火,Pan顿了顿,走上前去将药和杯子递给苏青虞,她说了声谢谢。   “怎么拿个药那么久,像个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大胡子喝啤酒跟喝水一样,五听下肚,除了打几个嗝之外,没有丝毫反应。   “啊……我……”说到这里Pan顿了一下,刻意看了眼苏青虞。   “Leslie刚刚打电话过来,聊了几句。”   大胡子点点头:“你跟他说了什么?”   苏青虞注意到他说的话,是Pan跟Leslie说了什么,而不是Leslie说了什么。   “Leslie说他明天有空,问我们去不去爬山。”语毕,Pan又看向苏青虞。   大胡子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真没发现什么不妥,他说:“Siren,你去不去?”   “我?”她微微愣了愣,面色没有什么起伏。“身体不太舒服,应该去不了。”   Pan的脸色冷下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原先的位置。大胡子也没说话。   “或许你可以把他的电话给我,等我好的时候打给他。”她握着手里的杯子,淡淡笑着,似乎在谈论一个随时可以见的朋友,情绪并没有什么起伏。   Pan看了她一眼,沉默良久,还是把口袋里的纸条给了她。   ————————————————————————————————   苏青虞住处的楼下,秦郁将车停下,又为她开了门,才抽出一支烟点上,“Leslie这两年事业发展的很好,不过前段时间好像出了点状况,你不想去问问吗?”   “你知道的,我现在再去找他,不太合适。”她还是穿着秦郁的皮夹克,双手插在衣服的口袋里,不知道是无所谓还是无奈。   秦郁抱住了她,轻轻拍她的背,“都过去了,Siren。无论怎么样,你都该去问清楚。”   苏青虞将手伸出来环住他的腰,声音淡淡的,“秦郁,我想Eric了。”   “对不起。”他低声道。   苏青虞摇着头从他怀里出来,抽一支烟点上。“不,你做的够多了,不能再多。谢谢你,不然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秦郁轻轻叹了一口气,“我送你上楼。”   电梯明亮而迅速,她住在十三楼,很快就到了。   秦郁离开以后,苏青虞便仰躺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屋顶。良久,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电话号码和地址的纸条,熟悉的字迹让她有些难过,可她却只是闭着眼皱了皱眉。   成长是什么呢?   是无奈,是叹息,是放在心底不能说出的话,是面对事情淡然的表情。她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难过了就放声哭出来,都是没有意义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理智地处理好所有事情。   对于张国荣,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思。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只是淡淡的心绪,没有太想去见他的念头,甚至有些害怕去见他,毕竟当初不辞而别,不论什么原因,都是她的不对。   况且,他身边还有那个一直爱慕着他的秦笙。   去美国呆了半年,她没办法跟他联系,直到某一天,她瞒着秦郁偷偷回了香港。那天雨很大,她什么东西都没带,浑身湿透了,在他家门口等了一个晚上,周围黑漆漆的,她却并不感到害怕,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有等到。后来她又在附近住了两天,仍是没有看到他,却在一份娱乐报纸上看见他和秦笙在午夜街头拥抱的画面。   她有些难过,但并不相信。那些狗仔队为了博眼球,胡编乱造,无中生有的事情做的多了去了。   然而要走的那天,她看见他和秦笙走在街上,像普通朋友一样,并没有什么亲密举动。苏青虞想过去,可下一刻她犹豫了。   他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如果自己现在过去,又要扰乱他的生活,结果却不得不离开,那该是多么残忍。   后来她便走了。   苏青虞知道张国荣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十大劲歌金曲,他有两首入围,却也因此引得谭咏麟粉丝的不满。后来听说有人因为愤怒,划他的车,给他寄恐吓信。   可是她却不知道该以一个怎样的身份去见他。而且即便见到了他,自己也不能为他分担什么,秦笙大概会一直陪着他吧,安慰和开导,应该最需要了。所以自己又何必再去扰乱他生活的轨道呢,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况且如果自己处于那样的的境地,刚好又有一个爱慕自己的人不离不弃,也是会动心的吧。   说不定他已经不记得了。苏青虞捏了捏眉心,其实她现在也谈不上有多喜欢他,毕竟三年了,那种感觉不知道是被淡化还是消失了。心中没什么牵挂,这样也挺好。   斟酌了许久,她将纸条放在茶几上,便去洗漱了。她有点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知是故人来   她记得很久之前多么希望自己再见到黎锦扬时能从容不迫,笑着与他诉说多年来的趣事,可最终她手足无措,方寸大乱。   现在,她终于能平稳地将咖啡端到他面前,轻轻说一句,好久不见。可是她又很希望自己能紧张一点,或者流泪,或者语无伦次,至少能脸红一下。但,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格外平静。   他好像比以前白一些了,穿着简单而干净,周身的气质也多了份沉稳。他的脸有些红,额头有细细的汗珠,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的眸子还是那样璀璨,好像永远不会失去光泽。   苏青虞发现自己能抬头看他,甚至能与他对视好久。   “真巧。”她浅笑着单手托着下巴,姿势很是随意。   “你还好吗?”过了一会儿张国荣摇头笑道:“看来,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苏青虞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看了看张国荣,忽然道:“介意我抽烟吗?”   “不影响。”   她便很熟练地抽一支点燃,正打算收起来,却好似想起什么,又递给他,“我忘记了。”这是你最喜欢的牌子,万宝路。   张国荣很随意地抽一支,慢慢点燃,直到吐了一口烟雾,才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有没有时间,出去走走?”   她顿了顿,看一眼窗外,已经傍晚了,阴沉沉的天,还在刮风。   “好,我去拿件衣服。”   天空低压压的,咸咸的海风带着微微鱼虾腥味扑面而来。她是长发,被吹的有些乱了,不得已一手拢着风衣,另一只手整理凌乱的发。   “我找了你很久,找不到。”张国荣定住步子,转过身来看她。即便海风这样猛烈,他看着她的目光也没有什么变化。   “对不起。”她的动作僵住,眼眸垂下去。   良久,他终于伸出手抱住了她。   “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那么对不起。”他的声音就在苏青虞耳边萦绕,只这一句,她便千万般思绪涌上心头,鼻子一酸,泪水便落下来。   苏青虞伸手抱住他,一个劲儿摇头:“不,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海风卷起岸边细细的沙,为这幅绝美的画面着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在这个阴沉而又狂烈的海边,他拥着她,仿佛抱住了永恒。   ————————————————————————————————   醒来的时候,脸上布满了泪水。   苏青虞环抱着双臂,侧过身将脸埋在枕头里,轻轻抽泣着。   原来只是一场梦。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觉得很难过,可惜那只是一场梦。   海港公园今日晴空万里,她打开店门,耀眼的阳光令她下意识伸手遮挡。也不知道在梦里哭了多久,洗漱之后她的眼睛有些轻微的浮肿,一闭上,便有稍许胀痛的感觉。   苏青虞伏在窗边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目光一直停驻在屋外的小道上,许是希望有一个人能从那里过来。   脑子里全是跟他在一起的种种画面,她心里很有些发堵,不是已经感觉到自己心里没有牵挂任何人了吗?   直到日落西山,也没有熟悉的身影到来。而后昏黄的天空被夜色代替,已经很有些晚了,连外面散步的行人都不见了。   这一刻苏青虞很想哭,她深吸一口气,仰着头眨眼睛,泪水被忍了回去。   她终于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不得已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该打烊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背后的大门处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停住,然后是尽力忍住的喘气的,那人似乎是跑过来。   苏青虞不敢回头,心却猛的跳起来。   等了好一会儿,背后的人似乎平复了些许。   “店家,最近人也不多,怎么不早点打烊。”   熟悉的声音令苏青虞很有些恍惚,有那么几秒,她甚至认为自己又在做梦。眼眶的泪水将要滑落,她仰着头,紧紧咬着嘴唇,清晰的痛感表明这不是梦。   她沿着记忆中的对话接了下句:“也有很早的时候。”声音明显带着颤抖。   “可能会下雨,能不能借一把伞。”   她终于忍不住,掩着面哭起来。   背后的人轻轻走过来抱住她,声音萦绕在她耳畔,“你终于回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像在梦中一样,不停地道歉   张国荣将她转过来,紧紧搂在怀里,这触感那样真实。“没有,不要哭了好吗?看到你这样我也很难过,秦郁都告诉我了,发生了那么多事不能帮你承担,我才是最对不起你的那个。”   温热的泪水从他眼眶滑下,他紧紧搂着怀里的那个人,心疼而又充满怜爱,如果可以,他再也不想和她分开。   秦郁说,三年前,也就是他们在一起的一年后,义胜堂龙头抢了立东会的几批货,又砍死砍伤多名小弟,还强占了湾仔的地盘。苏以源便设计围剿义胜堂,没想到出现了内鬼,计划失败,苏以源自然死了。   本来苏润朗能逃掉,却因为救苏青虞而丢了性命,幸好秦郁来的及时,苏青虞才不至于落得同样的下场。   立东会式微,义胜堂对苏青虞下了追杀令,秦郁不得已带苏青虞逃往美国。后来苏青虞的舅舅和秦郁联手,才灭了义胜堂,苏青虞在美国待了好一阵子逐渐平复情绪,才决定回来。   现在,立东会的事情全盘由秦郁接管,苏青虞再不参与。   只是,苏家人早已逃往内地不知去向。 ☆、谋略   她搬去张国荣家之后,才发现他是那么忙。这半个月来,每每清晨就不见他的踪影,直到入夜了才回来,也总是一脸疲惫。苏青虞想,要不是因为她,他是完全不用赶回来的。   “你不用每天都回来,这样太累了。”入夜,他匆匆洗漱完,便拥她入睡。苏青虞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很有些心疼,不禁伸手轻抚他的眉心。   张国荣睁开眼,神色有些倦意,却只是浅笑,“看见你还在这里,就不累了。”   苏青虞心下很有些不是滋味,他是怕再一次和她分开吗?想到这里,鼻子有些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将头埋进他怀里,轻声道:“睡吧。”   她很久没有像这段时间这样睡得安稳。那三年,只有在极度疲惫下,苏青虞才会睡着,可也总是做噩梦,后来缓和一些,也要靠着安眠药入睡。   她第一次没有做梦。   更难得的是,天色尚早,张国荣还没有醒来。她小心翼翼下床,生怕吵醒他。前几天都是他为她做好早饭再悄悄离开,今天,该换一换了,或者说,以后都该这样。   吐司才放进加热机,她正在煎培根和鸡蛋,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苏青虞道了一句早安,又偏过头去吻他的脸,“先去洗漱,很快就好了。”   张国荣将头抵在她肩膀上,似乎还没有睡醒,闻言,只是轻轻点一点头。直到加热机叮一声,跳出两片吐司,他这才离开。   早餐很丰盛,张国荣准备好一切之后坐下来,他的面前是精致的白瓷盘盛的培根煎蛋和吐司,还有咖啡和一小份蔬菜沙拉,右手边的位置放有一份报纸。他想,这是她的生活习惯。   “起来晚了些,煲粥来不及了。”   张国荣喝了一口咖啡,轻轻摇头,“手艺真不错,自己经常做吗?”语毕,忽然想起什么,便又笑着问她:“用不用祷告?”   苏青虞一顿,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没有,我很少做这些,基本上都是费莉西娅动手的,她是基督教徒,可我不太信。”   “费莉西娅?”他边问边用叉子切培根。   “她是我的朋友,很好的一个姑娘,之前我们住在一起,都是她做饭。”苏青虞撑着下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她很喜欢我做的中国菜,可是我很少下厨。”   “你可以邀她来香港,相信她肯定很乐意。当然我也要感谢她这么照顾你。”   “这个主意不错,我回香港的前一天她刚刚结婚,说不定蜜月旅程还没结束。”她喝一口咖啡,高兴地点点头。   张国荣放下刀叉,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向苏青虞,“这段时间我有点忙,没办法陪你,抱歉。”   她只是笑笑,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想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歉意。”语毕,又看一看墙上的钟,无奈却又肯定,“你该走了,我送你。”   门边,她为他穿上西装外套,深蓝色让他看上去成熟而又有魅力。   “我爱你。”张国荣轻轻吻她的唇。   “我也爱你。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太累。”苏青虞给他一个拥抱,只是片刻。   秦郁来找她的时候,正是下午。苏青虞在给咖啡屋外的植物浇水,阳光有些刺眼,洒到她身上却格外柔和。   “我以为你在他家,害得我多花了一个多小时又过来。”   苏青虞听见来人的声音,径自将水壶放下,转过身去笑得很有些开心,“秦会长最近有点闲。”他环着手神色淡淡的,“你也一样。”   “我可不一样,我只是一个……”说到这里她思索了一下,“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秦郁低头笑了笑,抽一支烟,径自走到屋里坐下。   “其实你应该尝尝我煮的咖啡,真的很香。”虽然这样说着,苏青虞还是给秦郁递上了一瓶可乐。闻言,他斜了苏青虞一眼,“不用了,谢谢。”   “这里离他家太远,你也没必要过来,我叫个小弟帮你守着就可以了。”他喝可乐总喜欢咬吸管,却因为长得好看,便使得动作并不猥琐,甚至让人异常想亲近。   苏青虞无奈一笑,“总是待在家里会很闷,他比以前忙多了,可惜我是圈外人,并不能替他分担什么。”她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出神似的盯着窗外,“或许我可以听他讲话,那些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但是……他的休息时间总是少的可怜,我让他不用每天赶回来。”说到这里,她低着头笑了笑,“他总是每天都回来,我巴不得他多休息一会儿,哪怕就多几分钟也好。”   秦郁点了点头,十指交叠,“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   “我话太多了。”她摇头笑,随后伸手将长发别到耳后,“你知道的,相比较起来,我最近太闲了,想的有些多,只是希望找个人说一会儿话。”语毕,她喝了一口咖啡,“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现在他拥有的都是应得的,如果插手的话,会有闲言闲语,对他的发展不好。”   “好吧。”秦郁点点头。“还有说的吗?”   苏青虞看了他一眼,便开始下结论,“秦郁,你真是白长了这样一张温柔体贴的脸。”闻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夸奖。”   “我怎么觉得你还有话要说?”   他点点头,十分诚实:“本来刚才只有一件,现在变成了两件。”   “你说。”   “你们女人恋爱前跟恋爱后真的是两个人。”   “……还有呢?”   “立东会这一年的收入算出来了,跟上几年比好了很多,我已经把钱存进你的账户,但过两天就是龙头会。”他故意停在这里不说下去。   苏青虞捏勺子的手一顿,她忘记了那些老家伙们也不是老老实实听话的主。   “现在立东会的龙头是你,你出力灭了义胜堂,他们不可能不认。”苏青虞右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扣着桌面,似乎在盘算什么。   秦郁点一点头,“我也不想你再淌这些浑水,那些老家伙倒没说什么,只是你舅舅,他只认你。立东会如果失去这个靠山,以目前的局面,很难立足。”   苏青虞用手按着太阳穴,看起来很烦恼。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再离开他了,这对他不公平。”   “立东会的龙头只能是你,我最多可以帮你处理好那些琐事,龙头会也可以不用每次都去,但和你舅舅交涉,你必须亲自出面。”   苏青虞仍是皱着眉头,却并不说话,似乎在苦恼,又似乎在思索什么。秦郁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良久,她抬起头来,看向秦郁开口:“或许我们可以把那些违法行为都禁了。我知道这很难,但是这样做也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前几年廉政公署就已经在加大执法力度,那些英国人也不敢明目张胆违法乱纪,如果我们帮会慢慢正规化,变成一个真正的公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些老家伙未必听。”   轻轻叹一口气,她继续扣着桌面,“至少先从我们自己这块入手,大康和佐天佑那边应该没问题。”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淡漠:“至于剩下的,你去挨个去找他们谈谈,实在有态度强硬的,只有动些手段了,相信他们有的手下肯定很愿意用这个条件来交换话事人的位置。”   秦郁看着她,并不说话,好一会儿,才忽然笑道:“好,我尽快去办。”   临走的时候,苏青虞叫住了他。   “郁哥哥,谢谢。”   秦郁闻言,转过身走过来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声音格外温柔:“一切都会好的,不会有什么意外,你不要担心。” ☆、委婉的挑衅   秦笙用钥匙打开客厅大门的时候,苏青虞正在看那本《肖申克的救赎》英文原版,第127页。墙上挂钟的时针指向三,分针指向十二,刚好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Siren,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声音提高了分贝,脸上的笑容却很平静,这让苏青虞感觉有点怪,可她还是放下书走过去,细细打量着秦笙,然后停住,笑得十分美好:“亲爱的,你看上去美丽极了。”   她想伸出手拉秦笙,或者两人可以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可是秦笙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抱着两套衣服,径直与苏青虞擦身而过。接着,她很是熟练地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将手里的衣服整齐挂进衣柜里,那明显是张国荣的。   “抱歉,Siren,我的手臂有点酸。”秦笙走出来,拉住苏青虞的手,并且十分亲密地拥抱了她。   “没关系,真是辛苦你了。”苏青虞轻轻拍秦笙的背,两人面对面时,她的脸上也仍挂着美好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秦笙并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她挨着苏青虞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过两个玻璃杯,往其中一个里面倒水。“你要来一杯吗?”语毕,脸上又浮现出懊恼的神情,“对不起,我忘了。”   苏青虞浅笑着摇头,“没关系,我正好也想喝水。”   “Siren,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秦笙端起杯子复又放下,一双眼睛垂下去,又略有些抱歉的看向苏青虞,“你知道的,这几年,幸好有哥哥帮我,他教我粤语,教我演戏,帮我租房子,又帮我争取很多演戏的机会,我很感激他。如果没有哥哥,我的生活真的很难想象。我很想报答他,可是都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帮他打扫屋子,洗衣服做饭,或者听他说说烦恼。”   顿了顿,秦笙低头一笑,仿佛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可是我这个人嘴又很笨,不太会开导人,每次劝他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弄哭,害得他反倒要来安慰我。”   说到这里,秦笙看向苏青虞,又握住她的双手,眼神似乎很诚恳,“谢谢你之前也帮了我那么多,这个钥匙不应该放在我这里了。祝你们幸福。”   苏青虞只是沉默着,她接过钥匙,看向秦笙,眉头微微皱着,“我很抱歉。”   “不,别这么说,你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语毕,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我该走了,明天还要开工。”   “好。”苏青虞轻轻点头,笑着和她站起来。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客厅的门打开,张国荣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苏青虞,又看向秦笙,脸上扬起淡淡的笑容,“麻烦你了,还要大老远帮我送衣服过来,可惜我当时走不开。”语毕,他又看了一眼苏青虞,发现她浅笑着看向两人,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是吗?那你记得改天请我吃饭,算是道谢啦。嗯,还有Siren。”语毕,秦笙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苏青虞也毫不介意的拉住秦笙的手。   张国荣淡淡点头,“好,很晚了,先回去吧,你明天还要拍戏。”   “嗯,那我走了,Siren,哥哥,拜拜。”   在张国荣那句路上注意安全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的时候,苏青虞却先开口了:“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送你吧。”   张国荣疑惑的看着她。   秦笙也有些愣了,下意识摆摆手:“不用了,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况且哥哥也累了。”即便这样说,苏青虞却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你先休息吧,我很快就回来。”在路过张国荣的时候,她冲他点头一笑,然后上前拉住秦笙,“走吧。”   他拉住了苏青虞另一只手的手臂,眼神有些迷茫,却开口说道:“我们一起。”   苏青虞笑一笑,“好。”   夜晚的街灯格外显眼,三个人并排走着,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变短,来来回回很多次。直到周围变的有些昏暗,终于停住了步子,三个人一路无言,秦笙打破了这沉默:“我到了,谢谢你们。”   她的笑有些不自在,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状况,也不明白苏青虞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早点休息吧,晚安。”苏青虞朝她轻轻挥手,算是道别,张国荣站在一旁,只看着苏青虞,并不说话,两人就这样站着,直到秦笙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回去吧。”她看向张国荣,“你看起来很累了,明天很早要走吗?”   张国荣伸手抱住她,动作很轻。   “抱歉,我只是想出来清醒一下。”她伸出手环住他,声音有些无力。   “我……”   “不要说话。”苏青虞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张国荣有些失落,却仍随她慢慢走着。   苏青虞抽一支烟出来点上,她将余下的递给张国荣,指尖触碰的时候,他发现她在微微颤抖。抿了抿唇,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想哭,无声地叹一口气,他微微抬头,不想让苏青虞发现。   烟剩下半支,她也沉默了半响。   打垮她的是什么呢?是这几年自己的缺席。她不讨厌秦笙,却恨自己,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连他最难熬的日子都不在。她甚至没办法想秦笙一样为他做所有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只会在他事业低沉的时候离开,为他雪上加霜。如今,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步入正轨,她却像个侵略者一样突然闯了进来。   无论如何,这对他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我想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歉意,对吗?”苏青虞停住步子,转过身面对着他。“我爱你。”她伸手环住张国荣的脖子,然后吻了过去。   他有些愣神,反应过来之后,便猛烈地回应。   ————————————————————————————————   他们很有一段时间没这样温存过。   起初,苏青虞有些抗拒,直到他说后面的一段时间能够休息,她才回应他,甚至到后来变成主动。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只觉得刚睡下去不久,天就亮了。然后不知怎么,朦胧中又睡下去。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苏青虞觉得浑身很有些酸痛,但被张国荣搂在怀里,她却是一动也不敢动。他睡得那样熟,怎么也不忍心去打扰。   她只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那些困扰着她的事情。   好一会儿,张国荣动了动被苏青虞枕着的手臂。她惊了惊,忙将头埋在他胸膛装睡,却因为未着寸缕,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心跳。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很蠢。两个人相爱,是要努力给对方幸福,而不是痛苦。   他的胸膛震了震,苏青虞感觉张国荣在笑,许是发现了她这幼稚到不行的行为。她想抬头去看他,却被他用下巴抵着头顶而不得不保持着这个姿势。   “昨天我在电影宣传会上,赞助商送了我两套衣服,秦笙的剧组在附近拍戏刚好收工,她来的时候我在给粉丝签名,当时人太多了,于是她就主动帮我把衣服送过来。那串钥匙是我的,因为新家装修的时候她也过来帮忙,所以对这里不算陌生,但那之后,她便很少来过来。屋子装修我是自己设计的,没有请太多工人,所以不止秦笙,还有阿Paul,青霞,芬姐,Danny都过来帮了我不少忙。”   苏青虞有些发愣,却好像有点儿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他是一个聪明而通透的人,又拥有一颗真诚炽热的心。   心里这样想着,她却不说话,直到张国荣低下头来看她,“有没有什么想问的?嗯?怎么不说话?”闻言,她却装作艰难睁开眼睛的样子,糯着声音问他:“我才醒,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国荣伸手捏一捏她的鼻子,有些哭笑不得,“你是在跟我装糊涂,我的小可爱。”   闻言,苏青虞不反驳也不承认,只是将头埋在他温热的颈间,“你的手麻了吧,可是我不想动怎么办?”   “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不要它了。”   “杨过是断了左手还是右手来着?”   “右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他,又忘记了他断哪只手。”   “我怎么觉得话里有话?”   “你想多了。不要动让我再睡一会儿。”   “……” ☆、手段   对面的女人一头长长的卷发,凹凸有致的纤长身子裹在纯色的无袖红裙里,看起来妩媚而又优雅。   苏青虞很少见到有人能将这种简单到不行的裙子穿的这样风情。   对面的女人微红着眼眶,明明受了很大的委屈,却仍倔强的只表现出生气的样子。然而,这些都没有用,无论如何她也挽回不了角色被夺走的命运。   她高傲的走出办公室,期间因为太愤怒而撞倒了门边青瓷盆栽的罗汉松。   苏青虞觉得有些可惜了。   “林导,这颗松还能活吗?”苏青虞坐在办公椅上,因为有趣,她便时而脚尖点地,让椅子左右转动起来。   林振南有些失神,闻言,只下意识答到:“能活的,这种松很好养。”语毕,他不着痕迹的叹一口气,这一刻,天知道他有多么厌恶苏青虞。可是他又很无奈,谁让她是投资方兼公司老板的佐天佑指名做主角的人呢,况且,这些有黑道背景的人,他根本惹不起。   想到这里,林振南看向外面的办公区,那抹红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不仅又轻轻叹一口气。想当初,这个剧本他可是花了一年多,投入了很多心血才完成的,可却因为是小众的文艺片,很多投资人都拒绝了,后来辗转找到了东来电影公司,佐天佑很爽快就答应了,不过条件是要跟他们公司签约三年。   这部戏的女主他原本打算找当下戏路宽,并且火的一塌糊涂的谷芝媚饰演,可是由于题材涉及同性,谷芝媚担心影响形象便拒绝了。后来有些人毛遂自荐,但林振南觉得她们都不是自己心目中的人选,直到偶然看到了杂志上叶莺的红裙照,被她的风情吸引,才决定找她。没想到她看了剧本之后,表示很感兴趣,这才定了下来。   佐天佑一向不干预林振南剧本的选角,却没想到他突然告诉林振南女主角他已经有人选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于是,就有刚才那一幕。   “剧本我看过了,林导你打算什么时候开拍?”苏青虞看向有些失神的林振南,出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预计三个月之后,因为女主角要会跳芭蕾舞,我并不打算用替身。”林振南有他自己的执着,被换女主角他没能力改变,但对演员的要求却不能变,这是原则,如果苏青虞不同意,他宁愿不拍。   林振南原以为苏青虞会拒绝,毕竟像她这样明目张胆靠背景过来的人,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是什么听话的主。正想着,却没想到苏青虞只是点了点头,对他笑一笑:“我知道了,林导去准备其他的吧,三个月后见。”   林振南有些失望的点点头,他其实希望苏青虞拒绝。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苏青虞又叫住了他。   “刚刚那个女人,叫叶莺对吧?”   “嗯,怎么了?”林振南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跟我演对手戏的,我希望是她。当然如果她拒绝,你直接找你们佐老板好了。”   闻言,林振南很有些生气,这样不仅对叶莺不公平,甚至摆明了在羞辱她。可是他不能说什么,只冷着脸点头,然后离开。   “秦郁,我刚刚的做法是不是坏透了?”苏青虞喝着茶,似笑非笑看着坐在办公桌上看戏一般的秦郁。   他环着双臂,神情满不在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我也没办法。”她无辜的挑一挑眉,“毕竟有这么强大的后台。”   “即便这样还是会很辛苦,后面要去俄罗斯取景,入冬了,那边很冷。”   苏青虞捧着茶杯,看上去漫不经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语毕,又似叹息一般开口:“我感觉有点糟。”   秦郁终于正眼看她:“怎么了?”   “不仅没有负罪感,我甚至有点喜欢这样操控一切的感觉。”她笑,眼角眉梢溢出几缕风情,竟让人移不开视线。   ————————————————————————————————   剧本:《天鹅颂歌》   剧情概括:杜文茵和钟其琛是同班的死党,文茵喜欢其琛,其琛却并不知道。其琛喜欢的是隔壁班的简卿,一个在混混堆里游荡却格外喜欢芭蕾舞的女孩。   文茵为了其琛主动去接近简卿,但简卿性格孤僻高冷,一直拒绝文茵的好意。直到一次意外,文茵救了简卿,三人这才发展了友谊。   简卿的父母很早就死了,她一直寄住在舅舅家,可是舅妈嫌弃她,舅舅是个软弱的人,因此简卿的生活并不如意。舅舅的儿子詹森想要强'奸简卿,其琛来帮她,简卿失手杀死了詹森。   简卿很害怕,其琛偷了家里的车欲带简卿走,文茵也跟了过来。简卿想要去俄罗斯的乌格利奇小镇,她在杂志上看见那里的冬天很美,很适合跳芭蕾。   快要到的时候,其琛发现简卿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身体,甚至沾上毒'品,他一气之下开车离去,却发生车祸死了。简卿和文茵大吵一架,文茵要回去,简卿不肯。   她们终于到了乌格利奇,那里已经下了很久的雪,四处白茫茫一片。她们在旅店住下来,当晚两人喝了很多酒,简卿吻了文茵,并告诉她自己爱她。文茵惊慌失措十分抗拒。简卿留下了所有的钱离开,并告诉她三天之后的晚上九点在圣母升天广场等她。   简卿等了很久,文茵没有来,下雪了,她摘下帽子脱掉大衣,只穿着一件极简单的红裙在雪中跳着芭蕾舞,她最爱的一支——天鹅之死。   很多年后,文茵翻开日记,里面有很多她拍的照片,她爱摄影,相机从不离手。直到最后一页,红裙子的美丽女人在夜色下伴着雪花纷纷起舞的照片静静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则剪报,是用俄文写的,大致意思是中国籍女子猝死在乌格利奇街头。   文茵回忆着和简卿的点点滴滴,终于落下眼泪。   ————————————————————————————————   半个月来,这是苏青虞第一次回到张国荣家里,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坐上沙发的时候,他却并不在房子里,苏青虞有些失落。她回想起前两日他打电话说接了一部新戏,便释然了,许是太忙了,今夜可能是不会回来的。   学芭蕾舞真是一件痛苦艰难的事情,还不到半个月,她便觉得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周身的韧带拉伸苦不堪言,绷脚尖磨得脚趾生疼,导致她走路只能小心翼翼用脚后跟使力,加上跳舞的时候还要表现得轻盈灵动,才符合天鹅的形象。   想到这里,苏青虞轻轻叹了一口气。不仅如此,她的仪态、谈吐和眼神还需要改变,但这并不容易,毕竟二十多年的生活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可是细细算下时间,只有两个月了。   其实作为新人,她大可不必选择这样有难度的一个角色,至少不用表演那些专业的东西,会容易很多。但那样的话,就跟没有立东会这个背景是一样的,娱乐圈里什么样的美人都不缺,她可不会以为只靠着这张美丽的脸就能轻松成名。你要得到,就要付出,两者差不多等值,这是一种平衡。   脑海里每每浮现出秦笙和张国荣一起参加各种活动,畅谈着共同话题的场景,苏青虞就觉得很不是滋味。嫉妒是有一点的,可苏青虞更明白,她不愿意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陪着他。张国荣不仅仅把演员当成一份工作,更多的是他爱这个舞台,热爱唱歌和表演,他认为那是一种艺术。所以她不想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她想要更了解他身处的环境,也更想要去了解他的心。   咬了咬牙,即便已经很累了,苏青虞还是换上了练习服,忍着脚趾的疼痛将它们塞进舞鞋里面,然后对着落地镜,一遍一遍踮脚,移动,咬着牙,想象自己是一只美丽又高贵的天鹅。 作者有话要说:  不想涉及到那个时代太多的人物,所以打算虚构 ☆、分歧   张国荣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原本答应过苏青虞今天会早点回来,可由于是《英雄本色》的开机仪式,各方面都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便回来晚了。   已经半个月没有见面,天知道他有多想她,可现在却失信了。   张国荣以为苏青虞已经睡了,于是开门的时候很有些小心翼翼,然而看到健身室的灯还开着,他不仅疑惑起来。   轻轻打开那扇门,苏青虞还在对着落地镜练习舞蹈动作,灯光下她的目光坚定而倔强,额头布满了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从下巴滴落到地上。   回头的时候,她看到张国荣,一时惊喜地分了心,下一刻便重重的倒在木质地板上。   “Siren!”   被张国荣扶着坐起来之后,苏青虞下意识拿过镜前把杆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   “呼,头有点晕。”她的脸色微红,明明脚趾和膝盖痛的不行,却故作轻松地冲他笑一笑。   张国荣神色很是担忧,“有没有伤到哪里?”   苏青虞皱着眉,随后揉了揉膝盖,“还好,过一会儿就不痛了。”语毕,忽然抱住他,“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顿了一会儿,张国荣忽然将苏青虞打横抱起来,一直走到卧室,才将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坐下。他看着她的脸,伸手用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上去。   苏青虞下意识回应着,两人的动作幅度有些大,他吻她的唇,下巴,然后到脖子,温热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从胸口到小腹然后缓缓往下。   “等……等一下。”苏青虞似乎想起什么,有些抗拒的开口,他不说话,喘着粗气又吻住了她的唇。她便伸手推他,两人这才冷静下来。   “怎么了?”张国荣将她散落着被汗水浸透的发别到耳后,忽然皱着眉关切问她:“是不是摔痛了?我带你去医院。”说着就要把她抱出去,苏青虞摇摇头,连忙制止他。   “不是,我想先去洗个澡,浑身都是汗很难受。”   张国荣淡淡点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她的任性逗笑。苏青虞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凑过去吻一吻他的脸,“你先休息一会儿。”   脱鞋子的时候,苏青虞甚至怀疑脚趾关节的皮肉被扯了下来。不过结果当然是没那么严重,但情况也不是很乐观,几乎每根脚趾已经红肿了,有些更是被磨破了皮。她呲着牙,不敢穿拖鞋,就这样走进浴室。   水的温度淋在身体上很舒适,脚趾上却传来火辣辣的疼。她闭着眼,不仅开始脑补日后在俄罗斯雪地里穿一身夏裙跳芭蕾的场面,随后皱了皱眉,微微叹一口气,那真是想想都觉得难受。   浴室的门忽然被打开,张国荣未着寸缕走了进来,他从背后抱住苏青虞,接着吻了吻她的肩,“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这个圈子里面很复杂,受人污蔑,被人抨击,即便是秦郁也没办法帮你,而且压力很大,拍戏也会很辛苦。”   “我知道。”   “前几年我开演唱会,被人嘘,扔出去的帽子被扔回来。”   “那时候我和Danny,阿Paul属于同一个经纪人,但他们早已有名气,我却是最不红的那一个。”   “前段时间,劲歌金曲获奖,我被观众轰得差点没办法上台。后来又遇到很多不开心的事。”   说到这里,他把苏青虞转过来,淋浴的水从两人的头顶洒下,顺着身体流到地面。   “这段时间我太忙了,很少有时间陪你,不过最多也就这一两年,等一切都稳定了,我们就结婚,然后去旅行,好不好?”他看着苏青虞,每一个字都能让人感觉到真诚。   脸上的水缓缓流下,苏青虞将头发掠到脑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脚趾的疼痛还那么明显,她觉得有些可笑,就好像这段时间做的所有事情没有意义。   她以为他会支持她。   “我没办法接受我们两个差距太大,也不想你每次向我提起一个人,都要顺带解释你们的关系以及怎样认识的,不想看见每次你和秦笙聊一些有关工作事情的时候,我都只能沉默。”   她皱着眉说出这一段话,然后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这几个月,她很努力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不在他最忙最累的时候给他添麻烦,可是越这样,越适得其反,她不能天天待在家里或者其他地方等他的归来,也不想他说的话需要解释她才能听明白。   她需要向他证明,她很优秀,绝不是那种只是在家看看书收拾房间的女人。当然,假如他喜欢那种类型的话,她可能做不到。   良久,苏青虞深吸一口气,然后关上水阀,让自己平静下来,“抱歉,我只是……对不起,其实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她有些烦恼的按着额头,“我只是……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我不能一直呆在家里或者无所事事,我需要有东西来让我的生活变得充实,就像你一样,这么多年了,虽然很辛苦,但你一直热爱那个地方不是吗?所以你才可以毫不犹豫地坚持下去。”   她看着张国荣,眼神坚定又充满渴望,“正如你一样,我爱你,所以任何困难我都不怕,只要能更接近你一点,什么都可以。”   她伸手抚着脸上的泪水,被张国荣抱在怀里。   “我很抱歉。”他的声音低低的。   “不,这是我的问题,是我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她摇摇头,伸手抱住他。   苏青虞听见张国荣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似乎有些无奈地开口:“要尽力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如果我赶不及过来,你就告诉秦郁。”   苏青虞将头埋在他的颈间,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点头。   “还有。”他双手搂住苏青虞的肩,令她与自己对视,“我刚刚说结婚的话是认真的。”   闻言,苏青虞鼻子有些泛酸,却偏头笑了起来,“有没有那一纸证明其实都一样。”   “不。”他借机亲吻她的脸。   “我希望全世界都知道,苏青虞是张国荣的妻子。” ☆、不一样的她   开机仪式的当天,苏青虞见到了一个故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世界如此奇妙,饰演钟其琛的居然是黎锦扬。她记得那时候他和思佳一起跟她们在海滩露营,但之后便断了联系,没想到现在却在这里遇上。   “阿青,居然是你。”他穿过人群,欣喜地走到苏青虞面前,然后拍一拍她的肩,“前段时间就听思佳说你回来了,可惜一直太忙,没来得及找你,没想到是你演简卿。”   苏青虞不敢相信地笑着摇头,“耶稣,我以后一定每天祷告,这世界太奇妙了不是吗?”   “你之前都在美国吗?怎么会想要待在那边?”他挑起一个话题。   “我父亲让我去那边上学,你知道的,当年在英国太混了。”苏青虞随口便诌了个理由,表情十分自然,完全不因为撒谎而乱了阵脚。   “是吗?”黎锦扬看起来有些不自然,旋即便换了个话题,“伯父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闻言,苏青虞摇摇头,“他去世了,就在我去美国的第二年。”   “抱歉。”   “没什么,都过去了。”她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表明自己现在还不错。正想问陆思佳的情况,导演林振南却忽然朝两人走了过来。   这是一所中学。   因为《天鹅颂歌》的时间线和地点路线都在缓慢发展,很少有跳跃性的场景,所以林振南按早先计划好的,一大部分是从开篇到结尾顺着拍下去,而其余要在同一个地方拍摄不连贯的故事的时候,角□□感的跳跃也不会太大,这样更有利于整部电影的完整度。   “会不会抽烟?”林振南淡淡的看向苏青虞,并没有因为她的背景而顾忌什么。   苏青虞点头一笑:“会。”   “好,待会儿第一场戏是在校内,你逃课去更衣室换衣服,然后径直走到那里有块大石头的围墙边。”说着,他伸手指了过去,苏青虞发现这一段路程必须要路过操场。“然后你需要从围墙上翻过去,这里会有一个替身。记住简卿这个角色前期的情感和自身特点,她是不羁的,对于逃课这件事持无所谓的态度,但自身又有一份孤傲的气质。等会儿化妆的时候你可以仔细琢磨一下,该用怎样的细节才能表达出她的性格特点。”   林振南指着剧本上一段极简的开篇描写替她分析,苏青虞很认真听着,期间不时点点头,直到他说完准备离开,苏青虞才叫住了他。   “翻墙的时候不用替身,我自己可以。”   林振南皱着眉头,以为她太过自信了,要知道开篇的细节很能影响整部电影的品质,不,应该说是片子中的所有细节。“不行,墙太高了,你的第一次聚焦会影响这部电影给观众的第一印象。”   “我能翻过去,不用替身的话感觉更真实一些。”苏青虞也很坚定。   林振南似乎有些不耐烦,他认真地看着她,“待会儿正式开拍你先试一下,不行的话必须用替身,没得商量。”   “好。”苏青虞点点头,“谢谢林导。”   林振南怪异的看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只迈着步子去其他组督促进度。   化妆棚是临时搭建的,很有些简陋。苏青虞去更衣室换好了校服,便走回来绕过众人坐在黎锦扬旁边。那是一条裙摆带蓝色滚边并配有一条蓝腰带的白色连衣裙,加上素颜和那一头长长的直发,使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   黎锦扬早已换上了运动服,发型也变成了四六分的郭富城头,额上还带着黑底白字的运动发带,看起来跟这所中学体育系的男生一般无二,不过颜值却是属于校草一类的。   两人齐齐看着对方,一时没说什么话,却在下一刻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我觉得你还是长发好看。”半响,黎锦扬说了这样一句话。苏青虞放下手里的粉扑笑得有些无奈:“天知道我每次洗头要比以前多花多少时间。”她拿起笔开始对着镜子描眉,又接着道:“其实这倒不算什么,只是我觉得我的性格可能更适合短发一些。”   化妆棚里的人并不少,叶莺也坐在不远处,穿着与苏青虞一样的校服,只是那一头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肩短发。她并没有过来与苏青虞讲话,甚至都懒得看向这边。   闻言,黎锦扬正准备说话,一个带着金边圆眼镜,齐刘海,长直发的女孩走了进来,微红的婴儿肥脸颊让她看上去有些腼腆,却很讨人喜欢。   “呀,Siren,你都快画好了。”她看起来有些懊恼,“对不起,刚刚看你没回来,我本来想去找你,后来摄影组让我帮他们抬东西……我……”越到后面声音越小。   Janet是剧组的化妆师,因为刚接触这一行业,所以看起来怯生生的,本来有Grace教她,但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个女孩儿今天没来,导致Janet有些手足无措。   “没关系。”她冲对面的女孩儿微笑,“这些简单的我自己可以。”语毕,苏青虞却看见Janet低下了头,许是以为自己在嫌她多余,于是苏青虞接着道:“但是等一会儿就需要你帮我了,那些又浓又复杂的妆容真让人头疼。你会帮我的,对吧?”   林振南进来的时候,苏青虞正在看剧本,少女唇色让她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和妩媚,看上去竟格外顺眼。   她看剧本的模样很认真,让他有刹那恍惚,甚至心下隐隐有些希冀,希望苏青虞能够天分高一些,再努力一些,让他付出的心血不至于白费,虽然他仍旧不大喜欢她。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拍电影是真的不懂,流程也只是按照自己想象的来写,如果有什么专业上的错误,请大家包容指正 ☆、个中滋味   “《天鹅颂歌》第一场,一号镜头,第一次,action!”   随着打板声响起,苏青虞立刻集中精神,想象着自己就是简卿,那个孤傲又特别的女孩。   这是上课时间,她站在卫生间门后,一手抽烟,一手拎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像是在等待什么。不一会儿,两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教师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大摞作业从旁边的楼梯走上去。   苏青虞丢了烟蒂,将背包往肩上一挎,毫无顾忌地下了楼。   “2号机,2号机就位!”   看着她的身影出现在三楼卫生间外的走廊上,林振南立刻对身后不远处的摄影师提醒着。语毕,他又朝右前方喊到:“三号机准备。”   苏青虞到一楼的时候,本来应该直奔右手边的更衣室,却不想忽然听到林振南的声音:“2号镜头往右边一点。”她下意识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正准备继续往更衣间走去,林振南忽然大喝一声:“Cut!”使她吓了一跳。   “拍戏的时候眼睛不要随便乱看,除了特别情景之外,更不要看镜头,你连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吗!”许是一开始就不看好苏青虞,林振南冷着脸,当着在场二十多号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斥责她。   这些工作人员几乎有一半是东来的人,也大概清楚苏青虞是他们老板推荐过来的,见此场景,不免睁大了眼睛看向林振南,而后又看一看苏青虞,不明白导演对于一个有背景的新人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一个小失误而已。但气氛凝固半响,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众人以为苏青虞会生气的还嘴,或者委屈着红了眼眶,却没想到她只是深吸一口气,而后点点头朝众人的方向鞠了一躬:“对不起。”   正在操场热身的黎锦扬投进一颗球后便停下手中的动作,远远看去,只见所有人都站在教学楼前不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许是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林振南抽出一根烟点上,说出来的话虽然冷冷的,但语气缓和了不少:“重拍。”   苏青虞小跑上了三楼,在回到一开始站的位置之前,她略表歉意地朝副导演余江以及两个工作人员点头,“我很抱歉。”余江一愣,只是微笑着摇头,随后道:“精神太集中容易紧张,你当我们所有人都不存在就好了,随意一点。”   她点点头,神色中有些感激:“谢谢。”   “《天鹅颂歌》第一场,一号镜头,第二次。action!”   这次,苏青虞将烟蒂仍在地上之后,用脚踩灭了,才挎上包往楼下走去。没有任何意外,她走进更衣间,镜头结束。   换上了白T恤、牛仔外套、短裤和马丁靴,又在Janet的帮助下画上了眼影和口红,出来的时候苏青虞发现各摄影组已经在大道、操场以及围墙处摆好了机位。   她从更衣间往外走,随手拿出口袋里的口香糖扔进嘴里,从操场的一个角落穿过,期间淡漠地看了一眼正在打篮球的众人,而后默默离去。这时镜头给了黎锦扬一个特写,场上的男女在为他加油欢呼,他顿了一下,看向人群中的苏青虞。叶莺饰演的文茵注意到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正要离开的她。   操场的欢呼声不断,林振南的声音也在背后大声响起:“3号机就位。”苏青虞恍若未闻,嚼着口香糖很快来到了围墙边。   她很自然地踩上了那块大石头,帅气地将背包扔出墙外后,轻轻一跃,两只手便攀上了围墙顶端,接着又在惯性的作用下,整个上半身露出墙外。她站上去,又回头环顾一下整个校园,然后毫不犹豫跳下去。   墙外也设置了一个镜头,她捡上包,拍了灰尘挎在身后,而后边拍着手里的灰大踏步离开。   等苏青虞回来的时候,林振南将3号机位的大视野镜头给她回放一遍,并指出哪个地方可以改进。她受教地点点头,很有些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动作呈现在镜头前是这样,如此对比感受,心下竟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这第一天下来只拍了三场戏,光是第一场戏林振南就让她就拍了十二遍,期间不住地给她提建议。苏青虞也在这一遍遍拍摄中逐渐有了一些头绪。   因为没有晚上的戏,所以才七点左右剧组已经准备收工了。苏青虞坐在化妆棚里,轻轻揉着已经肿了很高的左脚脚踝,这是第一场最后一次拍摄的时候,跳下围墙不小心扭伤的,连续的上下楼换衣服以及翻墙让她体力不支,但苏青虞什么都没说,只按照林振南的意思不停的重复。   或许这样没有意义,毕竟每一次的拍摄都大同小异,或许是她才入门不能理解个中的缘由。但无论如何,她没有任何反对就照做了,毕竟她是一个新人,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咬着牙将脚再次踩在地上,苏青虞开始卸妆。受伤的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忍着痛拍完了余下的两场。   黎锦扬进来的时候苏青虞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她没有像叶莺和自己一样带着助理,所有提东西,领盒饭,收拾杂物全部是亲力亲为。他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至少林振南骂她的时候她选择道歉而不是一拳挥过去。   “等我几分钟,我开车送你回去。”这里离两人住的地方都不远,黎锦扬便开了口。闻言,苏青虞扭了扭脖子,皱着眉却笑着点头:“那就麻烦了。”   路上的时候苏青虞知道了陆思佳的去向,她做了黎锦扬的情人,在他为她准备的房子里养胎,已经五个多月了。而李佳慧,就是黎锦扬的妻子,隐隐察觉到一些异样,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这些都是黎锦扬告诉她的,苏青虞没想到他会对自己那样坦诚。   当然,他也跟苏青虞解释,说李佳慧没有生育能力,当初跟她结婚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父亲需要生意上的帮手。而和陆思佳在一起则完全是因为酒后乱性,偶然有了孩子。   苏青虞点燃了一支烟,不再说话,她回忆着很久以前在英国的点点滴滴,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自己身边那样重要的两个人,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支烟抽完,她扔掉烟蒂,叹息声隐没在风里。   黎锦扬本想替她开门,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下了车。   “我到了,谢谢。”苏青虞礼貌地朝他点头道谢,正准备上楼,黎锦扬叫住了她:“明天六点我来接你,反正也是顺路。”   “不用了,Leslie会送我去。”她笑道,不过这并不是实话,只是她推诿的借口。“对思佳好一点,再见。”说完这句话,她忍着脚踝的疼痛,毫不犹豫上了楼。   “呀!呀!呀!你轻点,痛。”   洗漱完毕还在敷面膜的苏青虞正准备给脚踝上药,张国荣此时正巧回来了,于是一面心痛,一面又好笑的替她揉着受伤的地方。   “给你替身你还逞强,这下好了,看样子要好几天才能消。”张国荣叹一口气,手下的力道已经轻的不能再轻。   “太麻烦了,我一看那些镜头转换过来转换过去就觉得头疼,况且那面墙也不高,我以前经常翻比它……哎呀,哎呀!疼!”   “抱歉抱歉。”张国荣好笑的看着她,又俯下身子轻轻吹一吹红肿的地方。   将面膜丢掉,又把头发吹干,苏青虞回到卧室的时候张国荣已经换好了睡袍。   “你下午吃东西没有?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什么。”她跪在床上移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张国荣。   “不用了,倒是你想吃什么,我去做,脚肿了好好休息,不要动太多。”他亲吻她的脸,语气里满是心疼。   “好吧。”苏青虞觉得自己应该犟不过他,于是用手指点点他的鼻尖:“早点睡吧,看你的样子很累了。”   关上灯的时候张国荣将她搂在怀里:“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跟你们导演说你受伤了,不然一直拍戏,只会越来越严重。”   苏青虞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不愿意睁眼,只是有些疲惫道:“你别担心,要是撑不住我自己会说的。倒是你,《英雄本色》拍了三个月了,快要煞科了吧?”   “嗯,大概还有一个星期就结束了。”他将她楼的更紧一些。   “你要记得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一拍戏什么都忘了,你的胃已经不好了,再不好好调养着,真的得了胃病怎么办?”   “我知道,你不要担心。”   “对不起,都怪我任性,要不是非要自己闹着去拍戏,现在就可以好好照顾你了。对不起。”   “傻瓜。”他低头吻一吻苏青虞的额头,“睡吧。” ☆、他乡之夜   《英雄本色》已经完美杀青,张国荣参加完宣传会就在家休息。而《天鹅颂歌》也拍完了当地的戏份,快要往俄罗斯出发了。   林振南一直对苏青虞很不看好,一度以为她会毁了自己的心血之作,却没想到越在后来的接触中越发现,她并不娇气,反而相比起其他人来更显得认真而刻苦,当然,这也并不足以让他完全满意。要说他真正对苏青虞在态度上有明显转变的,还是因为那一支芭蕾舞。   她穿着一身白色在舞蹈室里翩翩起舞的样子让林振南至今记忆尤新。   光洁饱满的额头,一丝不苟的头发,微扬的下巴以及自信的神采让他以为苏青虞原本就是会跳芭蕾舞的,甚至可能跳了好几年了。直到他私下里问过了苏青虞的舞蹈老师,才知道这是她刻苦了三个月的成果。   苏青虞觉得自己现在对于情绪的拿捏稳了很多,再也不会像起初那样一场戏要拍很多次才能让人满意。虽然林振南什么都没说,但她已经能察觉的他对自己态度的转变,而余江,总是从不吝啬赞美之词,说她进步非常大,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新人。   辛苦之余,她觉得很满意,至少自己的付出是有意义的,至少,离张国荣又近了一步。她并不奢望自己能一下子红的一塌糊涂,这条路太长了。她只希望这部戏能打开她的知名度,让人知道她,有人找她拍戏就可以了。至于以后的发展,谁知道呢。   去往俄罗斯事不宜迟,林振南给了大家一天的时间准备。张国荣是想随着苏青虞一起去的,她其实有些犹豫,害怕两人公开关系会影响他的发展,但却没有明说。直到陈淑芬送来一张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他才有些遗憾的放弃这个念头。   “让你一个人去我还是很不放心,你又不要助手,又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受的伤都没间断过。”张国荣抚着她手腕上的淤青,有些心疼和担忧。那是前两天和饰演詹森的男演员拍对手戏的时候伤到的,彼时两人都很入戏,而且不只是手腕,嘴角也有淡淡的淤青。   “都不严重嘛,况且一大剧组人都在一起,不会出意外的,你放心吧。”她没心没肺笑着,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显得毫不在意。   张国荣皱着眉头,看起来又有些无奈,他抱着她,将下巴抵在她肩上,“路上可能会水土不服,那边纬度高,冬天太冷,衣服和药一定要带足。”   “我知道啦,到时候电话联系。”苏青虞捧着他的脸,比了一个通话的手势在耳边,而后索性倚在他身上,“让我靠一会儿。”   ————————————————————————————————   已是深秋。   越往北,道路两旁的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少。苏青虞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边融入简卿这个角色里,有时候她从睡梦中醒来,很难分清自己是苏青虞还是简卿,或者都不是。   很多时候,她都是肆无忌惮地在冷清孤独的高速路上飙车,抽着烟,任长发凌乱在风里。她们住在加油站附近的汽车旅馆,为了省钱往往是三个人睡在一起。她们会去打零工,各找各的,然后在某一个时间集合。   苏青虞觉得这不是戏,这就是以前的她。   那时候苏以源给她的生活费不算少,但到了中学第二年的时候,她便开始自己去工作,很少再用那些钱。可能是因为隔阂,又或者她更愿意靠自己,所以离开英国的那两年,那一路她花的都是自己挣的钱,虽然清苦,却也乐在其中。   她也会住这种便宜又糟糕的汽车旅馆,会买不好看但实用的保暖大衣,也会和那些随地吐痰满口操'蛋的小混混打成一片,这也是她孤身一人的自保方法。   当然她可以透过狭小的窗户,躺在床上看星空,也可以搭那些“好友”的便车在夜色中呼喊,她可以自在的抽烟,喝酒。有时候也会帮助被欺负的小子,后来被一群人撵着在大街小巷中乱窜,最后躲在角落里与他相视一笑。   她会听洗盘子的瑞典女孩儿抱怨,会和芬兰的家庭主妇讨论饼干的做法,也会在夜色下听乌克兰姑娘弹奏班杜拉琴,即便很多时候因为语言差异,彼此并不能良好沟通,可她愿意去融入这一切并且不会感到羞涩和尴尬。那时候的她才十七八岁,正是青春的年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洒脱和自由。   这是一间高速路旁的酒吧,准确来说,是一栋又小又破的屋子,里面的人几乎是卡车司机和飞车党,稀稀落落并不多。   本来他们计划赶去更远的小镇留宿,然后第二天找一家酒吧拍戏,晚上就拍钟其琛撞车死的那一幕。没想到房车没油了,林振南以为可以撑得更久一点,至少不会在这种田野小屋附近停下来。可是,老天爷才不会管那么多。   两个人被派去买汽油,并开走了一辆小车。林振南很有些遗憾地告诉大家今晚不得不在车里度过,或者也可以去旁边的小酒吧消遣。   众人有些鄙夷地看了那房子一眼,都悻悻拢了拢衣服往车里去了。   房车只有两辆,自然是留给主演和导演的。这时候才八点多,天色却已经很黑了,四周除了那家小酒吧的窗户传出来的灯光,就只有他们的车灯还亮着。习惯了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大家对于今晚的一切都很不满意,于是三三两两躲进车里抱怨。当然,除了苏青虞。   黎锦扬对于已经到来的夜晚有些抗拒,以他的身世家庭,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他有些烦闷,只一个劲儿抽烟,除了这样,他想不到还有其他可以消磨时间的方式。   林振南皱着眉头下车巡视的时候,发现苏青虞正靠着她和叶莺住的那辆房车头部抽烟,夜色茫茫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还不休息,不习惯?”林振南很难得主动跟她聊工作之外的事,这是第一次,在他的理解中,像苏青虞这样的人应该厌弃这种环境才对,至少是不习惯的。即便相处了一个多月,他还是不能对她改观,当然,这仅限于个人生活,对苏青虞的敬业精神他还是很满意。   “没有。”她笑着将口中的烟夹在手里,有些颇为怀旧地开口:“只是想起了十七八岁的时候,偶尔也会在这种地方过夜,只是没这么多人。”   林振南一向淡漠的脸上泛起了涟漪,他从未打听过苏青虞和佐天佑的关系,这样一句话不禁让他脑补出了剧情。或许苏青虞从小生活清苦,四处游荡,只是后来被佐天佑看上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不过他并没有追究下去,一切都跟他无关,只要电影拍的好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就该出发。”   苏青虞正想说什么,不远处一声汽笛响起,使得两人都惊了一惊。身侧的房车门立刻被打开,叶莺踩着高跟鞋,气冲冲走了下来,“大晚上的不睡觉有病吧?好不容易在这恶心又荒唐的地方睡下去,你们倒好,一个个闲的慌是不是?”   闻言,林振南惊了惊,苏青虞亦惊了惊。一时间沉默着,没人说话。   黎锦扬皱着眉头下来劝她,好说歹说叶莺才进了房里。他准备回去,却看见导演和苏青虞都在不远处。   “林导……阿青,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苏青虞扔了手里的烟蒂,似笑非笑:“我打算去喝两杯。”   黎锦扬颇有些不情愿,但他担心苏青虞的安全,便跟着来了,而林振南会来,纯粹是因为想弄清楚她要做什么。   “嘿,哥们,借个火。”拍一拍身侧年轻小伙子的肩,苏青虞将手里的烟放进嘴里,然后背靠着吧台坐在高脚凳上。因为说的是俄语,起初黎锦扬和林振南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直到那个男孩儿将冒着火的打火机递到她嘴边,两人才恍然大悟。   用并不太熟悉的俄语简单聊了几句,她在桌子上放了几个卢布,然后拿着三个杯子和两瓶威士忌准备离开。   “很抱歉我得过去了,我朋友在那儿。”语毕,又将一瓶酒留在那男孩儿的面前,“感谢你的火。”于是在男孩儿留恋目光的注视下,苏青虞走到了黎锦扬和林振南所在的桌子边坐下。 ☆、故事   “你怎么会说俄语?”问话的是黎锦扬。   闻言,苏青虞耸耸肩,将三个酒杯倒满才不以为意的开口:“之前学芭蕾舞的时候背了一些句子,后来拍戏的时候也在学,巴布也教了我一段时间。”巴布是他们到俄国境内请的语言向导,一直会跟他们到前面最近的小镇。   林振南有些惊奇于她的交际和语言能力。要知道从第一次见她到目前为止,无论是什么阶层的人,苏青虞都能十分随意同他们聊天,不刻意也不扭捏,完全只是因为她想说话而已。而这种状况,越到陌生的地方,越能表现出来。   “你以前是做什么?”林振南第一次对她的过往产生兴趣。   苏青虞喝了一口威士忌,这种劣质的酒滑入喉咙,让她觉得五脏六腑似乎被人扔了爆竹进去。“你是说类似于这种生活吗?”她有些难受的揉着脖子,忽然想笑,这种感觉和那时候几乎一样。   “十七岁吧,对,十七岁。”她看着黎锦扬喝下一口酒后扭成一团的眉毛,不禁得意起自己算得上平静的表情。“那时候在欧洲很多国家待过,经费全是自己在路上打零工挣的,那种生活过了两年吧。”   语毕,苏青虞觉得这种威士忌喝起来竟别有一番感觉,于是在黎锦扬诧异的目光下又喝了一口,才继续到:“那时候钱不多,基本上都是住汽车旅馆或者来这种酒吧,因为是一个人,所以无聊的时候也会像刚才那样说几句话,然后找几个搭伙的去下一个地方。”   “原来如此。”林振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喝了一口威士忌,不出意外,他也很嫌弃这种酒。好一会儿,忽然又似想起什么,然后笑道:“我上一次喝这种威士忌还是二十年前,那时候年轻,没什么钱,和几个家伙为了装酷,带着女朋友去了一家很偏的酒吧,和这个味道差不多。”   “很烈但是很痛快。”苏青虞又饮了一口,第一杯已经喝完了。   黎锦扬看着回忆起过往的两人,仍是有些嫌弃的看着眼前的杯子,他并不打算喝完,这种劣质到不行的威士忌,他这辈子也不要再喝第二次。   只喝了三分之一的酒,简单聊了一些戏外的东西,酒保便说要打烊了。于是三人起身,又回到了停车的位置,在寂静夜色中,各自互道了晚安。   ————————————————————————————————   钟其琛一死,整部戏就已经完成三分之二了。   黎锦扬并没有立刻回香港,而是跟着剧组一起走。或许是因为不想孤独,或许是因为期待接下来的发展,或许,是因为苏青虞。   他觉得这一次的她有种特别的魅力,让他一遍又一遍想要靠近,不过很可惜,她已经有另外的人了。黎锦扬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很有些不甘心,明明他才是最早遇见她的那个人。   天气越来越冷,剧组走过的地方无一不是被皑皑大雪覆盖。   不过众人都没有因为寒冷而愁着脸,反而一个个脸上都浮现出雀跃的表情,毕竟香港几乎是不下雪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银装素裹的大地,表情天真的像个孩子。   他们终于到了乌格利奇。   傍晚的时候,苏青虞和叶莺,不,准确来说是简卿和杜文茵,她们在燃着壁炉的小旅馆里喝酒,然后回忆着过往。   两人坐在地上,空瓶子散落在四周,她们的脸都是红彤彤的,不知道是因为酒力还是炭火太烈了。暖黄的火光在脸上跳跃,杜文茵微醉着说她喜欢钟其琛,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他了,已经十年。简卿淡淡一笑,有些不清醒地捏着眉心,然后抬头让杜文茵看着她。   吻来得突然又让人觉得就该如此。简卿抚着她的脸,动作温柔又带点侵略,然后是脖子,手不着痕迹的逐渐下移。   起初杜文茵闭着眼,并不知道是简卿在吻她,她以为她在做梦,梦里那个人是钟其琛。后来她醒了,看见自己和简卿这样暧昧的样子,不禁猛的推开她。   杜文茵惊恐,慌张,不知所措,甚至到最后,她看着简卿,恶狠狠道:“你真恶心。”   简卿呆呆地望着她,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能让人明显感觉到的是绝望。良久,她淡淡一笑,抽一支烟点上,仿佛又恢复了以往的孤傲。   “詹森是我的噩梦。”她坐在离杜文茵稍远的地方淡淡道,“其实其琛看见的那次并不是第一回,很早之前他就得逞了。”烟雾缭绕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声音却清冷的出奇,“这么多年我尽力想去摆脱他,可……跳芭蕾舞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最干净。”   “我知道其琛对我好,你也是一样,可我没办法接受他。”简卿望过去,眼神是那样神情,可她发现杜文茵仍是厌恶。   自嘲地笑一笑,她慢慢站起来走向门边,最后一个回头:“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们两个,我只是……只是离不开你们给的温暖。”   “是你害死了他。”杜文茵的语气悲伤又怨恨。   “我很抱歉,可是……我现在只有你了。”关了门,简卿靠在门上缓缓下滑,双手抱住头,再也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   良久,她平复了情绪,将身上所有的钱从门缝塞了进去,“12月24号21点,我在圣母升天广场等你。”   整场戏在林振南的“Cut”声中结束,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苏青虞和叶莺的演技简直是不分伯仲,方才那一段表演,没有背景音乐,只是看着听着,便已经有很多人默默地流泪。脑海中细细回想,最后苏青虞回头那一眼的绝望和落寞让人难以忘怀。   叶莺的助手很快给她递来了外套的纸巾,她深吸一口气,方才的情绪烟消云散,那个叫杜文茵的女子已经不存在了。   黎锦扬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上前两步披在仍跪坐在门外的苏青虞身上,她似乎还未从角色中抽离出来。黎锦扬不禁按着她的双肩唤她:“阿青,阿青。”   苏青虞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忽然似想起什么,伤心大哭起来,脑子里苏青虞和简卿这两个名字交叠重合,她想起了被父母冷落的童年,在异国他乡的漂泊,以及苏润朗的死,然后又是从小父母双亡,被舅母虐待,被詹森强'暴,被同学排挤。她分不清哪些是她身上发生过的事,只觉得很难过,很绝望。   在场的众人都没有动,看着苏青虞悲伤的模样一度很有些动容。   黎锦扬抱着她,心里莫名很有些难过,于是只一个劲儿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阿青,已经过去了,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脑海里渐渐清明起来,张国荣的模样终于浮现,苏青虞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希望之光划破阴霾闯进了她的世界。她想起了他为她做的一切,想起了他的笑,他的真诚,他的安慰,一切的一切都足矣让她那颗冰冷的心融化。   从黎锦扬怀里抽出来与他拉开距离,苏青虞一边擦眼泪一边摇头:“我已经没事了,谢谢。”她笑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朝众人露出一个微笑:“不好意思,情绪有些失控。”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刚好可以继续拍最后一场戏。   林振南告诉苏青虞,如果她的状态不行可以缓一天再拍,不过她却拒绝了,一是不想忘了现下的感觉,二是有很久没有见到张国荣了,她格外想他。   一切准备就绪。   她坐在广场路灯下的长椅上,浅薄的黄色为这寒冷的夜带来一点点微弱的温暖。   简卿带着宽沿的黑色帽子,身上是一件黑白相间的格子大衣长至脚踝,脸上是一双尖头细跟、有着银色亮片的高跟鞋,脸上也画着精致的妆。这一身让她看起来像个贵族小姐,只是不知道是偷来的,还是出卖自己换来的。   已经很冷了。   洁白的雪花纷纷落下,她却不以为意,只是静静地等着。   不远处主显圣容教堂后的钟楼发出叮叮响声,一遍又一遍敲击着她的心。简卿是提早一个小时来的,目前的声音是她听到的第五次。   微微叹一口气,她将刚点燃的烟放在长椅边上,然后缓缓站起来。   手指修长。纷纷雪花落在掌心,有微微凉意。   她摘下帽子,脱去大衣,又将它整齐叠好放在长椅上,然后赤着脚缓缓走在雪地里。   那是一条大红色的无袖长裙,不过,这就足够了。她张开双臂如挥翅一般轻柔地上下摆动,脚尖点地,缓慢而优雅,如同天鹅一样高贵又忧伤。   她缓慢地转圈,似乎身下是一汪镜子似的泉水,她伸手轻抚她的脸蛋,又好似玩水一般灵动的转圈,她展示着她优美的身姿,那样纯净,那样美丽。   轻盈美丽的身姿在雪地里优雅灵动,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比她再美的人儿。   最后,她似是无力地坐在地上,手臂的摆动也逐渐弱下去。那是天鹅临死时最后的挣扎,她不甘,她痛苦,她犹疑,然后,她似是看一眼水里的自己,终于缓缓倒下去。   《天鹅之死》谢幕。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广场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影,只有那一支刚点燃却又熄灭的烟静静躺在长椅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可以去搜一下天鹅之死这支芭蕾的视频,真的很美。 ☆、信任   苏青虞回到香港的时候,整个剧组的人还在俄罗斯境内。   她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也不在意有些发烧已经感冒了的身体,她只知道,她想快点见到张国荣,一分一秒都等不得。   然而,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想给他一个惊喜的时候,他并不在家里,这已经是深夜了。   苏青虞并没有告诉张国荣她会立刻赶回来,她只告诉他这部戏已经拍完了,然后问他最近忙不忙,有没有接新戏,有没有好好吃饭等问题,最后终于套出了话——他明晚会在家里。   她将行李随手丢在一旁,然后有些失望的、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没来得及去看医生,额头还在发烫,脸颊也是绯红的,浑身很冷,头也很晕。   或许他还在拍戏,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思绪有些沉重,只一会儿,苏青虞便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浓浓的消毒水味道让她想起了回国后第一次回苏家的情景,有些想笑,却只是轻轻咳了出来。最近,她对自己的身体有些差,苏青虞这样想着。   “醒了吗?觉得怎么样?”熟悉的声音盘旋在耳边,她坐起来,终于看到了张国荣,他看起来很疲惫。   “嗯。”她偏过头去又轻咳两声,才终于将头靠在他肩上,“我好想你。”   “我也是。”他的动作很轻,声音有些无力。   芬姐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她开门很轻,以至于走到床边两人才发现。   “看起来不算太糟。”她将手里的保温盒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又伸手探一探苏青虞的额头,“昨天早上见你昏倒在沙发上,Leslie急坏了。”   “我……”苏青虞皱着眉头有些迟疑,“我睡了一天一夜?”   “别想太多,好好养病。这是我早上熬的粥,你喝一点。”芬姐说着,又看一眼张国荣,才继续道:“我和Leslie出去买点东西,晚些来看你。”   苏青虞不再问什么,只是轻轻点头,心下却隐隐觉得两人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秦郁来的时候,年轻的护士正在给她换点滴液。   “你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小护士临走时关了门,他坐在沙发上,毫不避忌地抽烟,即便隔了些距离,苏青虞还是能闻到那味道,不禁猛的咳起来。   他抓了抓头发,似乎猜到了这一幕,然后把烟灭掉,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抱歉。”   “没什么。”   “你看起来可不像。”秦郁淡淡道。   “是。”苏青虞捏一捏眉心,“我觉得最近有点糟。”   “什么事?”   “所有事。”她叹息一般地开口,语气很有些苦恼:“我总是患得患失的,每次一想到他做了什么却没有告诉我的时候,我总是……总是想要质问他。他参加那些节目,与那些女孩子的互动让我觉得很糟糕。我没法正确去看待那些事情,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会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可怜我。”   “你压力太大了。”秦郁走过来坐在床沿上,然后小心翼翼拍着她的背。   “或许是吧。”苏青虞捧着脑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情,之前没有拍戏,他太忙了,我又太闲,我觉得自己应该找点事情做。但是……现在,我又觉得跟他相处的时间太少了,离他似乎更远了。”   “我不想给他添麻烦,可麻烦总是不断,我甚至没办法让自己看起来很高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以为我会很好地处理这些琐事,可是……这几天我总是梦见Eric,他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他说要带我走。还有父亲,他怪我不负责任,害死了他。”   “Siren,Siren,你想太多了。”秦郁出声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拍电影让你的情绪变得很低落,这无可厚非,可是你得走出来,你不能一直想着他们。”   苏青虞无力地叹一口气,然后偏头,出神似得看向窗外。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秦笙跟他在一起更合适。”她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这是事实,不能不承认,“她是一个可爱又坚定的姑娘,没有那么多不堪回首的过去让她的眼神充满希望,她总是不求回报地对Leslie好。而我呢,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活下去。”她转过头淡淡看着秦郁,声音是那么无助:“我也想积极正面的去面对生活,可是太难了,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撑下去。”   空气中充满了沉默,然后,门就这样毫无预兆被推开。   是秦笙。   秦郁放下搭在苏青虞肩上的手,然后站起来:“我想,你们应该有话要说。”   门关上的时候,整个房间又恢复了寂静,苏青虞轻咳两声,打破了这沉默,“秦郁,像Eric一样照顾我,是我的哥哥。”   “我可怜你,但却又讨厌你。”她说了一句别的话,“我很庆幸哥哥没有跟我一起过来,不然听到你说那些恶心的话,他肯定会很难过。”秦笙环着双臂,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苏青虞。   “请你不要告诉他,谢谢。”   “我当然不会说,你以为我像你那么笨吗?”她不屑又气愤地开口,然后在床沿坐下,“一开始的时候我很感激你,同样又很羡慕你,你长得那么好看,性格很好,又很善良,关键是年龄比我小四岁却已经能养活自己。”说到这里,她忽然笑着摇摇头,“我当然不会告诉你,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伸手向父母要生活费。”   苏青虞看着秦笙这个模样,忽然就笑了出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特别,只是不知道后来怎么又拘谨了,但现在,这才是真实的你吧。”   闻言,秦笙叹了一口气:“用我们那个时代的话说,你就是圣母白莲花,好歹你也该明白,我喜欢哥哥,是你的情敌,或者你该讨厌我才对。”   “如果你和Le……哥哥情投意合,我可能会祝福你们。”语毕,苏青虞拍一拍脑袋,有些懊悔道:“我很抱歉这样说。”   “没什么,这就是事实,我们都得接受事实不是吗。”她有些不以为意。   “秦郁也说过类似的话。”   秦笙似乎没有在听,而是看向窗外,忽然朝她眨眨眼,“你看起来还不错,或许我们可以出去走走。”   瞧着秦笙的模样,苏青虞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掀开被子,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又换上挂在架子上自己的衣服,便随着秦笙溜了。   她们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令苏青虞觉得很舒适。   “你总是有我喜欢的地方,比如刚才,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嫉妒你还是羡慕你。”秦笙将手挡在眼前,似乎有些不适应这强烈的光线。   “我的荣幸。”苏青虞点点头,忽然,她好似想起什么,偏头看向秦笙:“你一定知道哥哥的很多事情,愿意和我分享吗?”她也开始叫他哥哥。   秦笙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实话这是我的秘密,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幸福。”   阳光洒在秦笙脸上,令她的皮肤看起来像是透明的一般,“我出生的时候是九八年,那时候哥哥已经四十二岁了。他是一个传奇,也是一个可爱又悲情的人。”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苏青虞,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毕竟,哥哥在03年就去世了,而且他的身边从来没有一个叫做苏青虞的女人出现。   或许是她没有了解得透彻,毕竟在之前苏青虞只是一个圈外人,没有留名后世也无可厚非。   可到前段时间秦笙才觉得很奇怪,苏青虞开始拍电影了,黎锦扬也在圈子里小有名气,还有徐艺升,太多太多她身边出现名字的人,却在她的时代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很奇怪不是吗?   想到这里,她还是决定隐瞒一些事情,或许这里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地方,但是无论如何,只要哥哥好好生活着就够了。   “哥哥跟你一样,很小的时候就去英国留学了。他的家里兄弟姐妹太多,他是最小的一个,但父母总是忙于自己的事情,很少给他关爱。所以从小到大,哥哥身边最亲的就是六姐,他的保姆。”   “你知道的,一个人的童年生活很能影响以后的性格。但哥哥是很特别的人,他很努力摆脱童年的不愉快,他没有孤僻,也没有抗拒爱,反而是积极面对生活,细心而且温柔地对每一个人。他有坚持做一件事的勇气,即便一开始在这个圈子里受了很多不公的待遇,即便熬了好几年都不见起色,即便有人不喜欢他,将他扔出去的帽子扔回来,可是,哪怕只有一个人在听他的歌,看他演的戏,他便能坚持下去直到今天。”   “哥哥对身边的人,哪怕是陌生人都是无微不至的好,因为他缺少爱,但他从不索求,只是想把那些关心都送出去。他不会在人前露出失意,反而在别人有需要的时候,他会开导,关心,为那人煮一碗面,逗那人开心。哥哥就是这样,只要能让别人感到快乐,他就高兴地像个孩子。”   “那样的人,心思也会很敏感的。你别看他平时一副天塌下来都不以为意的样子,你只知道他每天过得好像比谁都快乐。但他确实是个大骗子,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他跟坚强乐观,但再强大的人也有软肋,也有得不到却又很无奈的东西,那就是亲情。”   秦笙的眼里似乎有泪水凝聚,她认真看向苏青虞,一字一句道:“我生活在一个完整的家庭,并不能很好地体会哥哥的心境,但是你跟他的境遇差不多,所以一开始才会惺惺相惜吧。” ☆、情之滋味   苏青虞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张国荣的那些过往她不是不知道,但大多数都是他笑嘻嘻告诉自己的,而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些事,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说实话,我并不太了解你。”秦笙又开口,“如果有什么言语冒犯的地方,那么对不起。可是你知道的,生活总是这样无奈,无论你是积极还是消极,该来的总是会来,躲不掉的。就像我刚到这个年代的时候,很无助又很孤独,我想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但是……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可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我总不能唉声叹气什么都不做。”   “还有,你离开的那三年我确实想要跟哥哥在一起,可他一直想着你。后来你回来了,我虽然不甘心,但也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过,你要是真的伤害到哥哥的话,即便是用什么很不好的手段,我也不会再让他回到你身边去的。”   闻言,苏青虞忽然笑了起来,她揉着眉心看向秦笙,眼里是一贯自信的神色:“你也说过我们是情敌,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我?”秦笙反问,然后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无奈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有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苏青虞并不说话,等她接着开口。   “或许也不尽然。”她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我就像一个才出生几年的小孩,我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虽然哥哥很好,虽然我知道他很多事情,但并不代表我就能一直依赖他。我的信仰,只是自己而已。”   良久,她看向苏青虞:“我也希望你能把信仰放在你自己身上,如果什么都依赖着他,矛盾会很多。”   苏青虞站起来,面对着阳光活动了一下胳膊,然后转过身看着秦笙:“谢谢,你的话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东西。”语毕,又问她:“你相信爱情吗?”   秦笙一时有些发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良久,她点点头又摇头:“不知道,生活太难琢磨了。”   “特别的姑娘,希望你能遇到一个你爱并且爱着你的人,然后不要顾虑太多东西,好好在一起。”苏青虞又坐下来,给了秦笙一个拥抱。   “真羡慕你的洒脱和自信。”这是她今天对苏青虞说的最后一句话。   ————————————————————————————————   一直到89年他们移居去美国的时候苏青虞才知道,当初为了照顾生病的她,张国荣放弃了已经准备很久的演唱会,为此还和唱片公司闹得很不愉快。   然而此刻,苏青虞只想好好坐下来看一看自己这几个月付出了很多心血的作品。   就好像因为拍戏错过了《英雄本色》的首映礼,《天鹅颂歌》上映的时候张国荣正在为自己演唱会的缺席做弥补,可惜苏青虞却不知道,甚至只是有点失望的坐在大屏幕前。   他们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所以在一起讨论工作的时候更是少的可怜,这样的结果也就并不意外。   几天后,还没等到佐天佑给苏青虞安排经纪人,便已经有一个叫做胡越的人主动来找她。   那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准确来说是大男孩儿,因为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个头也跟苏青虞差不多高,一米六八左右,或者更矮一点。   苏青虞原本并不打算答应,毕竟像经纪人这种要经常联系,而且事务繁多的职位,她觉得还是找个女性比较方便和细心。   正当她打算离开的时候,胡越却又叫住了她,然后胸有成竹地从带来的公事包里取出一些文件。   “这是我我们星辉公司计划拍的两部影片,你可以考虑一下。”   见状,苏青虞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忽然又笑着看他:“我很好奇你们公司运作流程,经纪人可以直接带着片约去签演员吗?”   “不,只是我们老板让我这样做的。”他很诚实。   苏青虞不禁疑惑起来,她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星辉公司的老板,“你们老板是?”   “你去见了就知道了。”   闻言,苏青虞仍是摇摇头:“抱歉,我目前没有意向要个电影公司签约。”   胡越只是一笑:“苏小姐误会了,只是我跟你签,并不是和我们公司。”   言至于此,她很是不解的看了对面的男子一眼,才拿起桌上的文件细细看了起来。这只是两个剧本的开篇,然后下面标注着角色定位,人物性格。一个剧本里是风情万种的女一号,另一个却是反串男二号。   苏青虞有些心动了,男二号几个明晃晃的大字让她很想挑战一下。   “或许我们可以去见一见你的老板。”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胡越,笑得很有些明媚。 ☆、疲惫   《天鹅颂歌》的票房比预期的还要高两成,其中最让人记忆尤新的是简卿穿着红裙在雪地里跳舞的场景,一时间有不少人都知道了苏青虞这个名字。   当然,也不乏一些抨击的,说她根本没有表演基础,只能靠所长哗众取宠,更有甚者骂她本来就是同性恋,变态又恶心。   这样褒贬不一的评价让苏青虞心下五味杂陈,她渐渐开始明白了张国荣所说的“来自群众的压力”,果然,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体会个中滋味。   新一部电影已经在筹备中了,就是此前胡越带来剧本的其中一个,反串的男二号。   星辉公司的老板叫程世书,苏青虞看见他的时候只觉得眼熟,似乎是见过的,却又委实记不得。于是那人颇有些叹息似的摇头:“我以为之前模样不出众,气质也总该是让人不能忘记的,看来有些自信过头了。”   苏青虞仍是皱着眉摇头,直到他又一次提示着1981年,丽的晚会,她才恍然大悟。是他,那个坐在自己旁边,递来纸巾的男人。   “我很抱歉。”苏青虞略表歉意地点头,而后忽然觉得很有些尴尬,人家不仅记着,还专程来邀她,自己却是将对方忘得一干二净,委实是太无礼了。   程世书却并不介意,只是礼貌地笑着:“本来那时候就有意邀你,可是手头上的事情太多,便暂时搁着。说句很抱歉的话,后来也忘记了,还是前段时间看到《天鹅颂歌》这部电影,才决定找你的。”   苏青虞没有说话,只是回以一笑。   “你觉得林导怎么样?”程世书忽然问她。   “很真实,他会坚持自己的东西,而且他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导演,这一次我们合作很愉快。”   “振南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之前我与他合作过,他的拍摄手法以及对细节的处理我都很欣赏,只可惜他不愿意被束缚,没有和我们公司签约。”程世书微微叹气,然后看向苏青虞,“阿越是个很不错的经纪人,业务能力很强,也认识很多导演,你跟他签约会很满意的。”   苏青虞心下仍有些疑虑,听他这么说,只笑着点一点头:“或许我还要再想一想。”   这是1987年初,元旦刚过没几天。   苏青虞参加完《天鹅颂歌》的剧组访谈回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张国荣正和衣躺在沙发上小憩,茶几上是大大小小的礼物,大概是粉丝送的。要知道此前他在红磡体育场开了十二场演唱会,直到昨天才结束,晚上又和工作人员以及一大群嘉宾吃饭,很晚才回来。本以为今早可以睡个安稳觉,没想到芬姐又来找他商讨是否要接手头上的片约,直到现在才能好好休息下来。   苏青虞有些心疼他,蹑手蹑脚走到卧房里拿了一床毯子与他披上,才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看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揉了揉她的头发,苏青虞看过去,张国荣睡眼惺忪却笑着看她:“你回来多久了?”声音有些沙哑和低沉,却格外好听。   她将书合上,偏着头点一点他的鼻尖,“有一会儿了。”   “很久没睡的这样沉了,你回来我都不知道。”他坐起来,然后将苏青虞拉着坐在他旁边,然后抱住她,“这几天可以好好休息,你有空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句话已经变成他们对话的必用语。   “抱歉。”她亲吻他的脸,表情有些犹豫,“我接一部新戏,明天就要开机。那个角色太有挑战了,我想试试。”   “好吧。”他故作轻松地叹一口气,然后无奈地道:“是什么角色?”   “一个男人,你能想象吗?”说起这个,苏青虞眼神中充满了期待,“考虑了很久才接的,说实话我真期待明天开机的时候。”   张国荣有些好笑地揉着她的头发,“我看过你那部电影了。”   苏青虞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到羞涩,煞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像是等着老师评价好学生。   “第一次拍戏能有这种水平,真的很棒,我最喜欢你初到俄罗斯的那一段。”   苏青虞的耳根有些发红,转过脸去看他:“为什么不是在小旅馆或者最后跳舞的时候?”   张国荣趁机轻轻吻上了她的唇,然后笑道:“那一段最自然,和你意气风发的样子很像。”语毕,又吻上去,两人再无谈话。   又是一个缠绵的夜晚。   ————————————————————————————————   新戏的进度很快,因为没有类似芭蕾舞这样专业的东西,也不像文艺片那样对每一个细节严格要求,因此只用了两个月左右便拍完了。   杀青宴这晚,苏青虞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白领衬衫,下边一条深色高腰牛仔裤,外面一件黑色中长款休闲西装,看起来干练又随性。那一头长长的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帅气的西装头。这一身让她看起来就像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剧组里的人都很喜欢苏青虞认真又随和的个性,便三五结伴都来灌她的酒。   《天鹅颂歌》的杀青宴在俄罗斯,当时苏青虞没来得及参加就回了香港,所以很久都没像今天这样畅快,又想着自己酒量还不错,自然就是来者不拒。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她感觉自己有些晕了,走几步,微微踉跄了一下,所幸没有摔跤。   筵席差不多散了,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天已经黑尽。意识很有些模糊,她想着自己是回不去了,便走到前台拨打了记忆中的号码,也想不起是谁的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似乎是张国荣的,她说了一个地址,便匆匆挂了。   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大半,苏青虞撑着头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又有几个人拍一拍她的肩跟她道别。苏青虞素来酒品很好,说了再见之后还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有人的手攀上她的双肩,没有闹腾,没有说话,她以为是有人来接她,便悠悠站起来,明明是很稳的步子,却被那人拦腰环住,径直倒入一个怀里。然后是耳边的低语:“今晚,去我那里。”   苏青虞一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从那人怀里挣出来,她看着面前的人,即便有些醉了也知道他是谁,星辉公司的老板,程世书。   她皱了皱眉头,单手撑着桌子防止自己摔倒,“程老板,你喝多了。”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还是个新人,正需要机会,现在我给了你机会,你也该回报我了,还是说你不想在这个圈子里呆下去?”他环着双臂笑,心里的念头在脸上表露无遗。   苏青虞按着额头,忽然笑了起来,而后不以为意道:“天色太晚,我该走了。”   “或许你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又开口威胁。   苏青虞看了一眼门边的熟悉身影,然后缓步往前走,直到与程世书擦肩的时候,忽然一个耳光狠狠地扇过去。没想到苏青虞会打他,于是在酒力的作用下直直倒了下去,随后又是一脚猛的踢上了腹部,玻璃杯破碎在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是你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像你这种纨绔的富二代是没脑子吗?调戏女孩的时候也该查查背景才对,要知道有些你惹得起,有些却是要付出很严重的代价的。”她摇头一笑,然后跌进身边人的怀里。   临出门的时候,苏青虞看向柜台前的收银员,“所有的损失你找地上那个人。”语毕,在张国荣的搀扶下走了。 ☆、未来的日子   “如果会因为觥筹交错而感到头疼,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开始步入中年了?”这是她踏着不太稳的步子对张国荣说的第一句话。   这时,他还有些不习惯她男装的扮相,思绪回到了刚才酒楼的一幕,不得不说,第一次感受到苏青虞身上来自黑社会大姐大的脾气,让他有些吃惊。当然,如果没有被欺负算是好事的话,也可以勉强称其为惊喜。   这是夏季,好在前两日接连的几场雨,令夜晚的空气并不闷热,还带着几分凉。   他们几乎没有时间在大晚上出来闲逛,所以今夜格外难得。   张国荣瞧着半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有些无奈又好笑,“头疼?为什么会头疼?”他并不纠正二十多岁和中年划不上等号这个问题。   “我已经很久没有写一些东西了。”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这是喝醉的人一贯行为。   寻了个花坛坐下来,这是在公园里。点烟的动作熟练又顺畅,让张国荣分不清她是半醉或者清醒。   他不说话,等她说下去。   “说实话我有点儿迷失了。”她将嘴里的烟拿下来递给张国荣,他想也不想就吸了一口。   苏青虞忽然笑了笑,下一刻便站起来,然后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使他站着与自己面对面。   “这个美妙的夜晚或许不应该谈这些。”她将头抵在张国荣肩上,他怕她摔倒便搂着她的腰,笑得格外开心。   “你觉得应该做什么?或者说我们可以要一个Baby?”耳边的低语响起,即便脑袋不清醒,苏青虞也知道他在坏笑。   她摇了摇头,酒精的作用使她没法儿顾及张国荣的感受。她盯着他,表情格外认真:“说实话,我还没做好当一个母亲的准备,或者说一个妻子。”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那么你愿意吗?”   “不知道,或许我会是一个很糟糕的妻子。”顿了顿,她又道:“甚至一个糟糕的母亲。我不喜欢这样。”她的皱着眉。   有那么一会儿的失落,张国荣想起到目前为止,因为太忙碌的原因,他们还没有向大家公开关系。或许,他需要想想该怎么做了。   “我想是我做的不够好,让你连基本的安全感都没有。”语气中有些无奈,却并不沉重。   “不。”她摇摇沉重的头,“或许我们可以过得简单一些,可是……唉,你知道的,生活总不是十全十美。”   “如果我们退出娱乐圈呢?找个远点儿的地方,换其他工作,平平淡淡地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些茫然,这是最好的选择吗?   如今的生活对两人的爱情冲击很大,聚少离多让彼此之间产生了间隙,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矛盾爆发只是迟早的事。   “唉,你说什么?”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他,神色有些疲惫和茫然。   张国荣揉揉她的头发,不知道是可惜还是松了一口气,“走吧,回家了。”   ————————————————————————————————   与张先生的个人时间越来越少比起来,他的名气和粉丝数目正在大幅度增长。可谓苦尽甘来。   苏青虞喜欢看到他在各类访谈或者娱乐节目里神采奕奕自信非凡的模样,当然,除了那些和女性的亲密互动,这让她有点儿无奈却又表示理解。连自己有时也不得不那样做呢。   张国荣一直就很显年轻,那些活泼逗趣的行为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大男孩。他一直都没有变过,仍然是她初见他那会儿率性开朗的性子,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增添了些稳重,这让他更迷人。   这是自己的第几部戏苏青虞都记不清了。只知道从一开始《天鹅颂歌》里简卿的惊艳,到后来《埋伏》里男二号反派厉长辛的阴毒,观众无不为她的表现折服。当然,除了一部分抨击她的人自以为肯定了她同性恋的身份,谁叫这两部戏苏青虞都是为女人伤情呢。   那段时间她陷入了一种迷茫,挣扎在角□□感和自身经历之间的迷茫,有时候从半夜醒来她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甚至比在《天鹅颂歌》剧组中的挣扎还要明显。比如有一次秦郁夜里打电话来说立东会的事,她坐起来说并不认识他,直到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不过后来慢慢也能够自己调节。   接着很多导演发现了她出色的表现,开始找她拍戏,有许多优秀的剧本和突破性的角色,她慢慢喜欢上了那种感觉,并乐此不疲。要知道这一路走过来,比起好多人来说她算是太顺利了。   黎锦扬后来很少再主动找她。   说起来他和陆思佳的孩子已经快满两岁了,苏青虞没事而张国荣又在忙的时候,她偶尔会去看看陆思佳和她的宝宝Macie,那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儿。可惜Pan和大胡子走了,不然她有更多地方去。   费莉西娅很早打了电话来,说她和德里科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出生了,叫罗科,是个男孩儿,并邀请她去,可是苏青虞太忙了,只有很遗憾地拒绝。   有时候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会幻想着自己也有一个宝宝,男孩女孩都好,或许做母亲会让她变得很不一样,可苏青虞也只是私下里想想,从没告诉张国荣她这个想法。现在两人都在事业上升期,她还不想打乱这种生活,不仅是为了自己,而是她害怕做不了一个合格的母亲,或者说,等到安定下来,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一个安定的环境,而不是从小被保姆养大,一年里几乎见不到自己的父母。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而后打开电视,至少可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里撵出去。   那是一个娱乐性质的访谈节目,张国荣和秦笙作为嘉宾被一女两男三个主持人围在中间。   坊间早已传闻张国荣已经有一个认识很久的女朋友,只是一直没有公开是谁,所以很多人把目标锁定在了秦笙身上。毕竟秦笙一出道就认识张国荣了,而且两人前前后后合作过好几部电影,还经常互相邀请对方参加各自的演唱会。   他们五个人挤着坐在一张长沙发上,那三个主持人似乎有意让张国荣和秦笙靠得近一些,直到他几乎快要抱住她了。   张国荣笑道:“喂,你们过分了,另外还有地方可以坐嘛。”   女主持:“哥哥,听说你最近和Akita(秦笙)新戏杀青,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结婚?”   秦笙只是笑,不说话。   男主持一:“Akita害羞了,国荣哥哥,你还不快点表白。”   张国荣觉得有些好笑:“哪有的事,我和Akita只是兄妹,你们不要乱说。”   男主持二,有些不怀好意地挑挑眉:“兄妹?没有血缘哦。”   女主持立马授意,笑道:“听说你们曾经同睡一间房耶,还立下了承诺说四十岁结婚。事情到底是怎么样啦?”   张国荣索性将手搭在秦笙肩上,闻言,有些在思索的样子:“我想起来了,你们说几年前嘛,好早的事情喽。”他似乎来了些兴致,秦笙环着双臂,很自然的被他搂着,微卷的中长卷发和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妩媚动人,她只是盯着他笑。   “四年前,拍《摇摆的青春》对吧?”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秦笙,两人离的很近。   三个主持人连同台下观众一阵惊呼。   秦笙有些满意地笑着点点头,张国荣不以为意,继续道:“那时候我们关系已经很好了,拍戏的时候住在附近的酒店,刚好我们两的房间是挨着的。然后你们知道嘛,她房里的灯坏了,又没有其他房间了,所以就……”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喂,你们不要起哄,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他解释。   女主持:“那为什么不是你们换房间?”   男主持一:“有情况……”   张国荣(笑):“没有啦,当时太困了哪里想到那么多。”   秦笙:“我们换一个话题吧。”   众人:“哦~”   苏青虞有些看不下去了,一股莫名的,说不清是生气还是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想这几天都不能和张国荣见面或者通话了,不然又会产生矛盾,或者比之前几次沉默还要严重。 ☆、争吵   她准备去找陆思佳和Macie,或许做点其他事情会令她感觉好一些。   正当苏青虞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的时候,客厅的门打开,张国荣回来了。墨菲定律是很准的,苏青虞这样想。   “感谢耶稣,你居然在家里。”他有些疲惫却又兴奋地打算抱她,苏青虞一愣,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两步。   笑容隐下去,张国荣的手停在半空,他问:“你怎么了?”   “我感觉不太好,或许我应该出去散散心,我打算去找思佳。”苏青虞叹一口气,揉着额头有些烦恼。   两人一度陷入了沉默。   “得了吧。”他将手里的外套扔在沙发上。“我不想这样,我们之间有什么难道不该坐下来好好谈谈吗?”他们之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状况了,这一次他不想再逃避,或许最好的选择是他们对彼此敞开心扉。   苏青虞按了按眉心,烦恼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做。“我们会吵架的,我不想这样。”   “为我刚才的行为抱歉,不过你总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的语气放缓一些。   苏青虞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全是他和秦笙的画面,“我真的得走了,到时候打给你。”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握住门把手正要离开。   “嘭!”是玻璃杯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苏青虞顿住,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发火。她转过头去看他,张国荣一手叉腰,一手按着额头,看起来愤怒又懊悔,这一地的玻璃碴无疑是他的杰作。   “抱歉。”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走吧,或许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她将手里的包狠狠扔在地上,双臂环着:“我很抱歉。”眉心的位置已经红了,“我很抱歉打扰了你和秦笙的生活,我意识到不对,我该走了。”   “什么?”张国荣皱着眉看她,“你误会了,我和她没什么。”   苏青虞冷笑:“对,你们现在没什么。”她从上衣包里掏出烟点上,“如果我没回来也许你们就在一起了。当然,你们都没错,是我错了,不该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不该有那样的父亲,突然离开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们。”   “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说过这些话甚至想都没想!”   “得了吧,Leslie,这就是事实,我们都得承认。”她朝他走去,“秦笙是一个好姑娘,或许你们该在一起,我退出。”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了,我跟她只是兄妹,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这样的关系。而你,我爱你,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狠狠踢了一脚面前的沙发,“你们不是约定好四十岁结婚吗?我祝福你们,顺道告诉你,我从来没想过结婚,甚至生孩子,我讨厌小孩。”   张国荣眼眶微红,他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在说气话,亲爱的,我们不应该这样。”   “不,不是气话。”她倔强地用手背擦脸上的泪水,“这几年的生活糟糕透了,我们没法一起出游,一起看电影,一起过生日,甚至连吃一顿饭都要提前好几个月预约。”   “你觉得这是情侣吗?”她微微仰头,企图能止住泪水,“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跟秦笙在一起很合适,她体贴,不会闹脾气,不会给你添麻烦,不会在你最累的时候跟你吵架,她会逗你笑,安慰你照顾你。或许我不回来就好了,你们会是很幸福的一对。”   张国荣摇着头试图解释,却是还未开口就被苏青虞打断了,“不,你听我说完。其实你肯定也想过跟她在一起的对吧,毕竟三年啊,如果有人在我最低落的时候不离不弃陪伴我三年,我也会动心的。”她失声痛哭起来,“如果你们在一起,我没什么可说的,毕竟你们都没错。”   张国荣抱住她,也不辩解,只是低声问她:“那你为什么没有和秦郁在一起。”   “不一样。”她抬头,“我不喜欢他,我也知道他不喜欢我,我能感觉得到,不然我会离他远远的,我们从小认识,他只把我当妹妹。但你和秦笙不一样,她一直喜欢你。”眼睛有些难受,眼泪却止不住,“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个第三者,是我破坏了你和秦笙。”   “对,你说的没错。”他终于也流泪了,“我确实因为秦笙做的这一切而感动,也确实想过要跟她在一起。”张国荣搂住她的肩,让她与自己对视。   “你不见的时候,我找了很多地方,找了很久,可是仍然找不到你。那时候几乎没什么工作,手里也很缺钱,再找不到比那会儿更艰难的日子了。”他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间,只是寥寥数语,她都能感觉到他那时的绝望。苏青虞觉得有些后悔,她太任性了,从来都是这样的。   “秦笙总是不求回报地帮我。有一次劲歌金曲我一首歌都没入围,但是有人明明得奖却因为只有一首而难过不去,我很受打击,也就是那天,她放弃了第一次办演唱会的机会过来安慰我。后来因为违约,不仅和唱片公司解约,还欠了一大笔钱。”   “也就是那时候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照顾她,但是即便如此也没有产生其他想法。”他叹了口气,似乎陷入回忆里。   “你失踪的两年后,我几乎要放弃找你了。那天我们都喝醉了,在街头互相搀扶着走回去,她主动吻了我,我本来想就这样发展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你的样子。你开心,难过,忧郁,神采奕奕,每一个表情都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张国荣看着她,眼眶中仍蓄着泪水,却又那样深情。   “我推开了她。我知道我忘不了你,如果这样贸然和她在一起,对谁都不公平。”   苏青虞摇着头,“对不起,对不起。”   张国荣只是吻她的额头,忽然轻声失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对你念念不忘,明明一开始的时候对你的印象不算太好。你疏离,爱哭,遇到事情容易逃避……有那么多我不喜欢的地方。可是,那次Danny生日的时候,你记得吗?”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苏青虞的脸,为她拂去泪水。   “那是我们去山顶露营之后,《甜甜二十四味》没杀青之前。不知道为什么,Party上那么多人,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你。你在和别的人喝酒,聊天,神采奕奕的样子让我几乎忘记了你是个爱哭鬼。后来你朝我走过来,那样明艳动人,我觉得我爱上你了,或许有些轻浮,但就是这样,我总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你。”   “抱歉,我很抱歉。说了那么多愚蠢的话,让你难过。”苏青虞将脸埋在他肩上哭。   “这两年我们确实因为工作都忽略彼此不少,我承认有时候为了节目效果跟那些女孩子太亲密了,我发誓以后一定注意。你说好不好?”张国荣盯着她,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如果你不想结婚,没关系,不想生Baby也没关系,我们只做你想做的。”   苏青虞的泪水一直没有停过,她摇头:“我说的都是气话,对不起,对不起。”   “我爱你。”他将她抱的很紧。   “我也是。” ☆、告白A惊喜   九零年初告别乐坛演唱会那几场,张国荣第一次邀请了苏青虞做作他的嘉宾,这也是两人从影来的第一次交集。   演艺圈多面发展最成功的代表之一和新晋国际影后的世纪同台令得悲伤的告别变得略有些惊喜。   这也是站在属于张国荣舞台上的苏青虞第一次感受到他作为一个演员和歌手的魅力。   直到他带着泪水拥抱并亲吻她的时候,苏青虞才回过神来。台下的观众欢呼和哭泣,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哭了,只是伸手拥抱他。   这是一场告别,也是他对她的告白,他向所有的粉丝,甚至是全世界的人说,他爱她。   除了祝福,还能有什么呢?   很多天以后,张国荣在世界各地举办演唱会,苏青虞在准备他们移居美国的东西。下午些的时候,一向交集甚少的芬姐打电话约她喝咖啡。   “这段时间,Leslie很难过但又开心。”这是芬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苏青虞点点头,忽然又轻轻叹一口气,笑道:“他最爱唱歌,没事的时候会去歌厅,或者在家里唱,有时开车都要哼一两句。”   “这几年他的星途很顺。”芬姐喝一口咖啡而后着看她,“他希望像山口百惠那样在最辉煌的时候隐退,很多人会记住他。你知道,Leslie这个人一向很重视别人对他的看法。”   苏青虞点点头,“我知道。无论怎么样,我支持他。”   芬姐看向苏青虞,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她一愣,“还有什么?”   “不仅是退出歌坛,两年前Leslie就有想要退出娱乐圈的想法,他说他想安定下来,不想给你太多压力。”   刚刚放下咖啡杯,苏青虞有那么一会儿觉得手足无措。   芬姐对她的反应很有些满意,“后来我就劝他,说他事业刚步入正轨不久,如果再转做其他事情,那之前的一切都算白费,毕竟他都熬了十年了。”   “所以,他现在是决定要退出了?”苏青虞很是震惊,他只说要退出歌坛,从来也没提过说放弃演艺事业。   芬姐摇摇头:“也不是没想过,他说这几年亏欠你太多,想要好好弥补。我说让他暂时推掉一切工作,先和你生活一段时间,再好好考虑。”语毕,她看着苏青虞的眼睛,“你怎么想的?”   “如果换做一年前,或者是一个月以前,我肯定很高兴他能这样做。”苏青虞轻笑一声,“可是当我跟他一起站在舞台上,看着他光芒四射,粉丝们为他欢呼鼓掌时,他格外满足的模样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属于那里,没有人能让他离开,即便是他自己。”   “你很懂他。”芬姐握住她在桌上的手。“你会是一个好太太。”   苏青虞眉毛弯起来,不着痕迹的伸手抚上肚子,“他也会是一个好父亲。”   芬姐愣了愣神,然后终于反应过来:“噢,天呐,你……”惊讶的表情变为惊喜,“什么时候的事?Leslie知道吗?”   “就在演唱会的前几天,我觉得不太舒服……他还不知道,我怕影响他就没有说。才二十多天。”   芬姐从走过来挨着她坐,伸手轻轻抚上去,肚子还很平,一点额外的痕迹都没有,一个小生命却在里面悄悄孕育。   “你感觉怎么样,平时生活有没有影响?”   “偶尔会觉得恶心,腹痛,可是都不太严重,次数也不多。”苏青虞有些无奈,脸上却是幸福的模样。   芬姐拍拍她的手,“三四个月以后反应可能会加重,你要定时去做产检,前期多休息,后面偶尔也要活动,不能太剧烈或者不走动。”   苏青虞只笑着点头,不说话。   “Leslie会很高兴的。” 临分别的时候,芬姐又一次转过头看她。   ————————————————————————————————   三月上旬的时候,苏青虞和张国荣坐上了飞往亚特兰大的航班。   飞机缓缓起飞的时候,苏青虞将手搭在肚子上看着窗外,觉得一切都太突然,她有刹那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   张国荣突然抓住她的手令她回过神来看他。   “抱歉。”苏青虞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她伸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然后紧紧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   张国荣摇摇头,并不说话。   飞机缓缓上升,他的手颤的厉害一些,连带着整个人也变得有些紧张。   “费莉西娅又怀了一个Baby。”她试图转移他的注意。   “她的第一个孩子叫什么?”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活跃。   “罗科,是个男孩儿,已经两岁……不,快要三岁了,八月的生日,我们刚好可以给他庆生。”   张国荣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并没有用,“我们得好好想想送他什么礼物。”   “你知道吗,我很想开一家书店,就在那个小镇上。你和我,还有我们的Baby。”她又下意识抚上肚子,已经两个多月了,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张国荣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认为她是在期待,柔声道:“好,我们开一家书店,装修成你喜欢的样子,或许还有一个小院子可以养花,二楼有个阳台能够看到马路。我们还可以养一只猫和一条狗。”   “或许我们住远一点会更好,早晨很早起床,然后跑步去开门营业,看一整天的书,傍晚再手牵手回家。”她能感觉到张国荣好一些了,于是继续道:“你知道吗?我以前很不喜欢我的父亲和母亲,我认为他们很自私,从来不管我。”   张国荣抬起头来看她,不明白为什么苏青虞忽然谈起这一话题,她很少主动讲她的父母,于是有些担忧,“你还好吗?”   苏青虞仍笑着,表情十分自然:“当然。即便我现在也不能理解他们的做法,可是却能肯定,我是因为爱才出现的,他们一定很爱我的,只是没有说。”   张国荣的手仍在颤,可他却握紧了苏青虞的手。   “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她笑得有些神秘,而后将他的手引到自己的小腹上停下,“重点是,我们将会是很好的父母,你会很爱他的,对吗?”   “你说什么?”   苏青虞能感觉到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知道,那是因为激动而不是害怕。   她笑了笑:“我说,你会很爱他的,对吧?”   他捂着嘴,激动的表情难以言喻,搭在苏青虞小腹上的手忍不住轻轻摩挲,他看看她的肚子,又看看她的脸,来回反复了很多次,然后,他哭了。   “我……太突然了,我没想到……”他摇摇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我爱你。”他抱住她。   “我也爱你。”她如是道。   他原以为十多个小时会很难熬,毕竟在半空中的滋味让他想起来都觉得发秫,可是他的Siren告诉他,她有了他们的宝宝,他惊喜,激动,甚至忘了害怕。   他是一个父亲了,他这样想。他一定要做一个好父亲。   飞机到了亚特兰大的时候,张国荣担心苏青虞太劳累,提议休息一两天再去格兰镇,却被苏青虞拒绝了。   路上的时候,他不住地盯着苏青虞的肚子,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在做梦,直到她敲敲他的头,有些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他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于是也不顾及是在公共场合,很高兴的便吻住了她。 ☆、幸福的开端   如果说在香港他是万众瞩目的天皇巨星,那么在格兰镇,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任妻子差遣的丈夫,当然,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并且乐此不疲。   两个多月前,他们刚到不久后就举行了婚礼,宾客是费莉西娅和德里科的亲朋好友。   那时候苏青虞的肚子还不明显,穿着贴身的鱼尾婚纱很是美丽,张国荣则是一身洁白的西装。   他们站在教堂最显眼的位置,接受着神父和其他人的祝福,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美好。   当他们交换戒指的时候,苏青虞想到了三毛和荷西,那是唯一一本令她向往爱情的书,那些片段不仅又浮上脑海:   “荷西:Echo,你等我六年,我有四年大学要念,还有两年兵役要服,六年一过,我就娶你。   荷西:我的愿望是拥有一栋小小的公寓。我外出赚钱,Echo在家煮饭给我吃,这是我人生最快乐的事。   三毛:我们都还年轻,你也才高三,怎么就想结婚了呢?   荷西:我是碰到你之后才想结婚的。   荷西:你是不是一定要嫁个有钱人。   三毛:如果我不爱他,他是百万富翁我也不嫁,如果我爱他,他是千万富翁我也嫁。   荷西:。。。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嫁有钱人。   三毛:也有例外的时候   荷西:如果跟我呢   三毛:那只要吃得饱的钱也算了   荷西思索了一下:你吃得多吗?   三毛十分小心的回答: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   荷西:我们结婚吧   三毛:我的心已经碎了。   荷西:心碎了可以用胶水粘起来。   荷西:我知道你性情不好,心地却是很好的,吵架打架都可能发生,不过我们还是要结婚。”   苏青虞很喜欢那一句话:不过我们还是要结婚。   后来她把这本书的片段找出来给他看,心里有些雀跃,希望他能说些什么动听的话。   然而他看完之后摇摇头,她有些失望。   张国荣抱住苏青虞,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道:“你不用等我,而且我有些存款,也还有能力,养得起你和宝宝,最后,我们可能会吵架,但如果你要动手,我却是绝不会还手的。”   苏青虞笑:“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泼妇。”   “不。”他又下意识去看她的肚子,五个月,已经很明显了,里面是他们的Baby,“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   ————————————————————————————————   苏青虞从怀孕以来,各种症状都比较严重,尤其是容易恶心,吃不下太多东西。导致整个人看起来很有些憔悴,张国荣心疼极了。一直到后来四五个月的时候才好了一些。   L.A.S.书店已经开业两个星期,名字的由来是Leslie And Siren。这里和住处在同一条线上,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他们只会在星期一到星期五才会守在那里,但一看书就是一整天。   他们的家就在费莉西娅隔壁,两家人经常互相邀请对方一起用餐。德里科和费莉西娅爱极了他们做的中国菜,当然也包括只有三岁的罗科。   费莉西娅怀孕时间和苏青虞相差不多,但因为是二胎,她看起来要比苏青虞的状态好很多。   德里科是格兰镇的警长,晚上下班的时候会约张国荣去喝点儿小酒什么的,或者他们会在休息日去钓鱼。   日子就是这样,悠闲又美好。   傍晚的时候,费莉西娅在煎牛排,苏青虞在清洗西兰花,张国荣过来帮忙,并让她去休息。   “真幸福,亲爱的。”费莉西娅转过头来看他们,“德里科就是个粗鲁的酒鬼,我怀罗科的时候他不仅把臭袜子扔到枕头上,并且将那些恶心的呕吐物弄到床单上。”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很有些嫌弃。   “那真是太糟糕了。”苏青虞伸手抚上肚子,Baby越来越大,这让她站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累。   开门的声音忽然响起,德里科将头上的帽子放在桌上,“嘿,亲爱的,我说你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老远就能听见你的抱怨声。”   “也许吧,只要你不将臭袜子扔在枕头上。”费莉西娅继续专心她的工作。   德里科将一瓶酒放到餐桌上,对张国荣道:“嘿,Leslie,你可真贴心。看我带回了什么,今晚上或许你们可以‘运动’一下。”   苏青虞感觉脸有些发烫。   张国荣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可以吗?我是说不会有影响吗?”   “当然,老兄。以前有罗科的时候我们就试过,现在也一样。不过你得小心点儿。”他先倒了一杯自己喝。   张国荣看向苏青虞,她的脸几乎红透了。   “噢,天呐,德里科你在胡说什么?”费莉西娅将牛排盛出来。   “难道不是吗,亲爱的?或许今晚我们可以试一试。”   一旁正在看动画片的罗科跑了过来,德里科一把将他抱起来。   “爸爸,你们在说什么,我可以参加吗?”   “当然,宝贝,不过得等到你长大的时候。”他在罗科脸上亲了一口。   “你这个粗俗的家伙。”费莉西娅抱怨着,脸上却写满了幸福。   张国荣笑了笑,而后靠近苏青虞耳边,低声道:“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苏青虞咬着唇,用手肘捅了捅他。 ☆、决定   七月中旬的时候,苏青虞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迪奥戈医生告诉他们预产期在九月中旬。   张国荣本来想着就让苏青虞在格兰镇生下Baby,免得她来回奔波辛苦,但芬姐打来电话说有片约,剧本非常不错,问他是否考虑回去香港。他本想拒绝,但苏青虞却很支持,并表示可以和他一起回去。   于是他们将L.A.S.书店交给了费莉西娅打理,然后乘坐最快的航班飞回了香港。   导演来找张国荣谈论片约的时候,苏青虞去了秦郁家。他从来没在电话里说关于他自己的事情,苏青虞到了之后才发现,他家里住着一个女人,她认识,那是洪兴(另一个香港黑帮)龙头的手下,叫做夏仰冬。他们已经结婚了。   这是个好消息。似乎从美国回来之后,一切事情都变得好起来。   那部电影如果拍好之后一定是属于巅峰之作那一类。这是苏青虞看到《霸王别姬》剧本后的第一想法,也难怪张国荣会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毕竟孩子快要出生了,而为电影的准备预计是在半年左右。他没法一边照顾苏青虞,一边再投入精力去做另一件事。   “我想,如果拒绝了这个剧本,你会很遗憾。”语毕,她抚着肚子,“Eddy(宝宝)也是。”   “可是你九月就要生了,那时候我还在北京,没办法陪你,甚至可能要等到Eddy七八个月大才能回来。”他有些犹疑地叹一口气,这种两难的抉择让他头痛。   苏青虞将他额前的发理一理,他已经三十四岁,再有两个月就是三十五岁了,看起来却还像二十多岁的模样,她记得在格兰镇的时候,还有几个姑娘问他是哪个中学的。所以他开始蓄胡子,他说这让他显得成熟一些,更像是一个父亲。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等到Eddy早出生的时候就去我奶奶家,爷爷的另一个妻子,她在浙江。他们肯定会好好照顾我的。”她顿一顿,脸上的表情并不是那样坚定,其实她也在犹豫,只是没有说,“然后我会带着两个月的Eddy来看你,我们会一起回香港。”   张国荣摇摇头,“你这样太辛苦。我想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我想陪着你们。”   “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我有能力也有责任照顾好自己和Eddy。”她轻轻笑一笑,“除了爱和家庭,我们也还有其他的事情,不能都丢弃了。那是最重要的,但并不是唯一,人生中所有出现的事情都要做才显得有意义。”   “这太难选择了,Siren。”他仍在纠结。   “我想这一次你至少该去,就这一次,或许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   张国荣在准备去北京的东西,他只带了一个助理,这就意味着,除了拍戏,他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下午些的时候,秦笙来找她,她正在健身室做一些简单的运动,旁边还有一个私教在指导她。   “我以为你该要好好休息的,怀Baby一定很辛苦。”秦笙随她在客厅坐下来,那个私教收拾好东西跟苏青虞说了再见,   她用汗巾擦一擦额头,脸上还有些潮红:“荀医生说偶尔做做运动对宝宝比较好。况且我这段时间总是觉得累,而且食欲特别好,我想我得控制一下,不能让那些糟糕的想法侵蚀了我的意志力。”   秦笙看着苏青虞,她并没有因为怀孕而显得臃肿,浑身上下的体线都是那样好看。她想到了自己前世今生(姑且用一用这个形容词)看到过很多孕妇,几乎全是在怀孕的时候发胖,她们从不会想苏青虞想的这些事情。   “宝宝这时候不是正需要营养吗?你刻意节制会不会不好?”   苏青虞摇摇头,有些失笑:“也会吃很多有营养的东西,不过各方面比较均衡,于教练会帮我搭配,她以前帮助过很多母亲这样做。”   “看到你和哥哥这样幸福,我很高兴。不过这次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青虞看着她,“关于Leslie的吗?你说吧。”   “对,你知道的。《霸王别姬》将会是哥哥一生中最经典的作品,他将会去北京训练京戏半年,然后才开始拍摄。”   苏青虞皱皱眉头:“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不,不会。只是比较辛苦,我想你并不知道,香港和大陆,饮食气候差异很大,哥哥会水土不服,腹泻甚至流鼻血什么的。我当时以为你会去照顾他,可没想到你怀孕了,当然,并没有其他意思,你不要多想。”   “真是……太糟糕了。”苏青虞皱皱眉头,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却。“可是我跟过去只会给他添更多麻烦,我不想这样。”   秦笙握住她的手,“抱歉来和你说这些,我只是想知道,你……介不介意我去照顾哥哥。我并没有其他意思,这几年我也慢慢把他当成亲人,你也是,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他。你们已经有宝宝了,我不会再想别的事情,你相信我,我并不是那样……”话还没说完,苏青虞却抱住了她。   “谢谢你,亲爱的。” ☆、缘分   Eddy出生的时候,秦郁,夏仰冬,芬姐,Danny,黎锦扬,陆思佳,甚至佐天佑都在医院等着。   病房里充满了消毒水味道,苏青虞躺在病床上,皱成一团的小Eddy安静躺在她旁边的婴儿床里,是个男孩儿。   苏青虞和张国荣早就想好了名字,张青时,取自张先的《千秋岁》:“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傍晚的时候苏青虞已经睡下了,秦郁给张国荣打过电话,他想,即便再忙,他也应该要知道。   苏青虞很早就出院了,比起医院里那么多人的照顾,她更喜欢在家里的自在。   后来,她没想到会见到一个人,那时她正抱着Eddy开门,奇怪的是并没有上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许婉素,苏青虞的母亲。   她不可抑制地哭了出来,没有逃避,也没有置气,只是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叫那个女人妈妈。   “你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许婉素流着泪,欣喜的从她手里接过Eddy。   Eddy五个月大的时候,已经会呀呀的叫爸爸和妈妈了,虽然含糊不清。   那是九二年二月底,苏青虞坐上了去北京的飞机,她想见他,也想让他看看他们的孩子。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景色像童话里的仙境,她逗逗Eddy,语气里止不住地兴奋,“小Eddy,终于可以见到爸爸啦。”   下飞机的时候是张国荣的助理来接的她。   二月的北京还很冷,那个助理很贴心地为她带来一件很厚的袄子。没有去酒店,她直接带着小Eddy去了剧组。   人群之中,苏青虞一眼就看见了穿着军大衣,认真琢磨剧本张国荣,他似乎清瘦了很多。   那一眼,让她想起了从第一次见他到今后的种种,她想,他们一定是有缘分的。 作者有话要说:  很难想象他们有了孩子以后的生活,所以,就这样吧……他们幸福着就好了。 ☆、番外:秦笙(1)   那是一九九八年初,她在红磡体育场举办的跨年演唱会刚刚落下帷幕。   晚宴上喝了很多酒,秦笙摇摇晃晃走在街头,行人不多。她拢了拢并不挡风的外套,停在街灯的柱子旁休息,胃里似乎在翻滚,她感觉自己要吐了,格外冷的天气让她不禁又难受几分。   秦笙觉得自己的身体最近出现了些莫名其妙的症状,比如时常会头晕,乏力,有时候从梦中醒来,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具没有肉体的灵魂。   或许是压力太大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来到香港十多年,她看着自己身边的人逐渐有老去的迹象,而自己却没有丝毫变化,这让她不得不重视这些问题。   或许她要离开了,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她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回到了家。不,更贴切地说,是一栋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的建筑物。   其实她也可以有一个家的,那个男人很优秀,性格也好,而重要的是,她没由来的就陷入了与他的感情。   然而当他单膝跪地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却迟疑了,她想她终究不属于这个世界,一个过客是不该留下太多痕迹的。   于是,她拒绝了他,在这栋房子哭了很久。   已经四年了,她有时候会把与他的合照拿出来看看,然后倔强的擦干眼泪,继续微笑着参加各种节目,接拍各种电影。   她是事业上的女强人,心灵必定是强大的,她可以很理智的放弃一切不应该拥有的东西。她不像苏青虞,可以为了爱情和家庭放弃一切,对了,苏青虞在生下Eddy之后又接了一部电影,那是她演艺生涯的最后一部。那之后,她开了一家书店,没事的时候就爱看看书,写一些文章。   五月底的时候,秦笙早已拒绝了任何活动,她经常躺在二楼小花园的躺椅上晒晒太阳,很无奈,又有点小幸福,她很久没有这样悠闲了。   秦笙没办法再参加那些活动,就连上下楼梯都让她感觉很吃力,她现在不需要吃太多东西,整个人在阳光下竟然隐隐有些透明的模样,她想,她终于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苏青虞带着七岁的Eddy和他三岁的妹妹Judee来看她的时候,秦笙正在看电影,是她心心念念那个男人主演的。他跟能干,年纪轻轻就夺得了几个影帝奖杯,算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一类人才。她觉得很欣慰。   下午的时候,Eddy带着妹妹在客厅里看电视,苏青虞和秦笙在阳台上闲谈。   看着她憔悴虚弱的模样,一向平静的苏青虞终于红了眼眶。   “或许我们应该去看看医生,你看起来有点糟糕。”   “不。”秦笙握住她的手,笑得有些释然,“不要难过,我只是……该回家了。”   苏青虞用手捂住嘴,默默地哭了起来。   “我只是,最后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很重要。”秦笙看起来有些虚弱,阳光下似乎能看清手腕里的脉络。“关于哥哥的。”   苏青虞仍在哭,这么多年,阿Paul,Danny一个个离开了,现在连一开始认识的秦笙也要走了吗?她并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或许是回家了,或许是死了,谁知道呢。她唯一清楚的事就是她再也见不到秦笙了。   其实,生或死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2003年的时候,哥哥可能会经历一个……一个很艰难的时期。”她斟酌了很久,才决定用‘艰难’这个词,“4月1号,下午六点的时候。或者说那一天你最好一直陪着哥哥。”   苏青虞点点头,也不再去深究什么,对于秦笙的话,她一直很相信。   ————————————————————————————————   六月初的时候,秦笙拒绝见所有人。   她将自己关在卧室里,窗户也紧紧闭着,半透明的身体没那么明显,这令她稍稍好过一些。   秦笙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半透明的皮肤,隐隐约约能看见的骨骼和内脏,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恐惧。   她是六月五日凌晨五点多出生的,现在才十二点刚过,还有五个小时,她这样想着。   苏青虞打了电话来,她没有接。半个小时后苏青虞在楼下来找她,她也没有出声答应,或许就这样吧。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了,好不容易摸索开窗帘,苏青虞还是站在楼下。她忍不住哭出来,然后慢慢蹲了下来,不可抑制地、轻声抽泣。   “对不起。”   像是睡了很长的一觉。   她在医院的病房里醒来,有那么一刹恍惚,她以为自己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已经好了。   直到慢慢转过头,她看见隔壁病床上躺着的人,那是一个老人,再隔壁,又是一个小孩。   白色衣服的护士将口罩扯下来朝她走来。   “你觉得怎么样?”她竟然有些听不懂她说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的家乡话,四川。   眼泪莫名其妙流了下来,护士小姐慌了神,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连忙找来医生。   见到父母的时候,秦笙只是抱着他们不说话。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记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一年前她带着行李,办好了通行证打算去张国荣的葬礼,后来打车的时候出了车祸,掉进河里,本以为会死掉,没想到回到了八十年代的香港。   每每想到这里,她总是不可抑制地哭出来。   然后就是一年后的某一天,有人在河边发现了她,终于将她救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秦笙越来越觉得那些穿越的种种只是一场梦而已。因为她上网找资料的时候发现,哥哥的的确确是在2003年4月1日的时候去世了,没有苏青虞,没有Eddy和Judee,没有秦郁,没有徐艺升,没有陆思佳,黎锦扬,她认识的很多人都不存在。   而哥哥,跳楼自杀,留下了挚爱的唐先生。   她有些想哭。   那段时间她沉默寡言,整日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许她可以自杀,毕竟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法适应这里的环境了,或许她还可以回去香港。   秦妈发现秦笙的时候,她将自己淹在浴缸里,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再醒来的时候,还是在家里,她绝望的流泪,泪水已经陪伴她半年了。   后来医生告诉她,她可能患了抑郁症。   这样也好。她想着。    ☆、番外:秦笙(2)   最孤独的是什么呢?是你经历过很多事,然而并没有人知道,甚至连你曾经认识的人都忘记了你,你只能带着回忆一直一直走下去,没有人会相信,也没有人会在意。   有那么一段时间,秦笙以为自己是太喜欢哥哥了,所以做了一场梦。然而,她发现自己能够听懂并且熟练的作用粤语和英语,要知道,在这之前,除了家乡话,她唯一能说的流利的就只有普通话。   后来,秦妈给了她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条红手绳和一张照片。   九五年的时候,苏青虞学会了一种平安绳结的编法,于是连夜编了很多条,赶在圣诞节前夕送了出去。这一条,秦笙一直留着,而那张照片是她和她心爱人的。   那些都是真的。   可惜这个世界的他已经结婚了,他很低调,和妻子也很恩爱。   秦妈疼惜地看着她,说出了那些话让她觉得愧疚,她说:“或许,这一年里你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但是既然已经回来了,妈妈就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生活就是这样,我们总是有很多无奈。”   这是三年后的一天。离她回到这里已经四年多了,她靠着那十多年的经验成功进入了娱乐圈,并且在其中混得风生水起。   不过,她还是最爱香港。   一年里,无论再忙,她总会抽出时间去看看唐先生,听他讲一讲哥哥生前,或者陪他在花园里静坐一下午,然后,她会把哥哥的照片贴在床头,跟他讲一宿的话。   “你知道吗?我试过去学画画,希望把Siren的样子画下来,然后给你们做一张合照。”她抽一支烟,低头笑了一声,“可是,当我学会了以后,我就不记得她的样子了。甚至,不记得很多人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你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你说过你爱她的,你们有两个孩子,你很幸福。Siren也很爱你,她总是为你放弃很多,所以,即便到了2003年,即便到了那一天,你也不会做那种事情,对吧?”   “我亲眼见证了你的幸福啊。”秦笙忽然哭了起来,“为什么又让我得知你的死亡呢?或许你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得好好的,可为什么只是我一个人承受这些呢?我觉得很难过。”   她抱着枕头,将脸埋进去,“真的很难熬啊,那几年。”   第二年的时候,秦笙结婚了,对象是她上一部戏的合作伙伴。他话不多,努力,眼神中总带着忧郁。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她也淡出娱乐圈。   哥哥,Siren,还有很多很多人,你们一定在幸福的生活着吧。   这样,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其实就该完结了,几乎人手一个好结局,除了秦笙,她是背负了很多的人,可惜塑造角色的能力还不够……总之,这是人生中第一篇完结的作品,快一年了,一路走来谢谢大家的支持。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